小马过河（下）1
需要重开的那张没有加院前检查的发票，头两天仝君已经来跑了一趟，不知道他没讲明白还是医生没听明白，当时他在微信里火冒三丈的说辞是医生不给开，说是已经出院了，发票不好再改，霍娟懒得听一堆人发脾气，说等她回来自己去搞。
可这种东西就算自己搞也少不了要路大脚板，疫情严控期间首先她一个外地回来的想要进到住院部就不是简单事，所有的码亮了个遍，好容易跟保安对清楚了，能进去了，门路多楼层高，她这个识大字的年轻人进来头几分钟也得两眼一抹黑。先是住院大厅从结算窗口去了门诊导诊台，又被引到行政服务处，重回住院结算自助机上试图刷身份证，再被服务人员引导去门诊窗口，最终还回住院部找医生开证明。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完了。
“说是因为已经办结算了，要先反结算，得要医生开个反核算的条子。”她站在12楼护士站给哥哥打电话，问他:“欸是哪个医生来着？”
年轻的护士站在她对面用笔头敲桌子，一脸无语的盯着她，听电话里霍松道:“医生叫啥名字啊？医生的名字我还真不知道，你问下仝君吧，他在那里照顾的，你打电话问下他。”
“……。”想把白眼翻到他跟前去，那你先前来签字签的啥？
结果给仝君打的电话，内容和语气听来比哥哥的还不和谐:“哥哥知道，我不知道。”
她在护士的无语中忍不住转过头低问:“不是你来陪护的吗？你在这里陪护主治医生你不知道叫什么？你没有见过吗？每天有查房呀，医生没找过你问过妈妈吗？”
“身份证给我。”一旁坐在凳子上忙的一刻不歇的中年护士要走了单妈的身份证，又问:“哪天住进来的，哪天出得院。”
“7月上旬。”哪天来着，霍娟赶忙打开日历：“应该是7号或者8号。”
仝君在电话里又说:“他们没跟我说话，有事都是打电话给哥哥的，哥哥知道，妈妈在医院又不配合谁还来跟她说话嘛，我未成年小娃人家能跟我说啥。”
“哎！”大无语了！前后陪护了十几天竟然不知道医生叫什么没跟医生讲过话！难道有病情变化或好转不会及时当面沟通？任何事都只跟哥哥打电话哥哥能对医院里一切了如指掌？这可真！
他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离谱:“......我只见过一个矮矮的胖胖的，年纪很大，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只能摇头了，别说陪了十几天，外面墙上就有所有医生的基本简历，实在他跟医生八字不合不肯开口，病人床尾也有主治医生责任护士的名字，但人家张口就说了一句话，哥哥知道！
“单厚喜是吧，自费的，做钛网手术的，她的医生叫黄明辉。”
不等霍娟答话，站着又坐下去的护士恍然记起：“是不是上个星期出的院？非扭着出院，输液把管子拔了把瓶子砸地上唐阿姨去打扫那个！”
她越说记忆越清晰了，啪着巴掌确定道：“你是她什么人？怎么安排个小娃来陪护嘛，来医院照顾肯定还是要你们大人呀！”
依旧是不及辩解，坐着的护士看了她一眼：“黄医生上午回去了，你等医生上班了再来吧，要他开条子才行。明后天周六周日他休息，下周一再来。”
“好。”霍娟点点头，对单妈在医院的行为表示汗颜：“对不起啊，我妈添麻烦了。”
站着的护士道：“我们倒还好，来医院什么样的人都有，她把玻璃瓶子摔碎了保洁去收还不准收，玻璃搞的到处都是把保洁手都划破了。医生也不配合，你说你进来就是看病治病的你还这样搞，那你还来医院干嘛天天吵要出院要回家！你要配合医生要信医生的话呀！”
“嗯，然后她现在就是一直讲身上疼啊痒的，不知道是不是手术的原因，所以我想问下因为当时是我弟弟在嘛，很多情况不是很了解，这个跟她手术有关吗？还是说算后遗症什么的。她出院的时候也没开口服药，她现在是不需要口服药吗，回去之后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需要忌口的，还有什么样的饮食或者其他什么照顾方式会有利她的恢复……”
“我们不知道你问你的医生，这些你要问她的主治医生才知道，你等下周一再来看吧。”
“......”好的吧
护士们又转身忙去了，不知道是因为先前单妈留下的印象太不好还是她们本身太忙，态度冷漠的说话都像结着冰。
这样，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也没必要再说出来了。连她这样说得清楚听的明白都得在这里碰一鼻子灰，那单妈那种听不清讲不明白更不配合的岂不更憋屈窘迫。但也或许她就是搞不清楚才不配合呢。
哎，已经出院了，没用了，只怪弟兄二人的敷衍不负责，怪她自己在医院胡搅蛮缠，总之没有一个人是靠谱的，没有一件事是靠谱的。可她站在什么立场责怪呢，她跟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她能有多大的正大光明的理由。
然后下楼时又想，那她是不是真的好可怜好造孽，到这把年纪这个情形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在关心她，包括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们。应该她心里都知道吧，跟明镜似的，对大家敷衍不在意的态度清楚晓得得很，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这样了。
照她现在的病况来看，以后大抵上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了，未来的所有经济压力会全部压到仝爸一个人身上，家里琐事也要他一个人操心完成，夫妻间的交流会越来阻塞，矛盾自然越来越多。几个孩子里长大的子女们都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的各自远去，唯一还在身边的小儿子一天比一天叛逆暴躁无法共情，越往后想，她看不见前路的下半生越发造孽凄凉。
大概她以后的运道全是下下签了。
可那不然真把她接自己那边去？家里是不可能再有顾得上她的人了，剩下哥哥家，住在哥哥家，负责她的只要不是哥哥本人，她心里永远不踏实。像被害妄想症似的，在自己屋里耀武扬威一辈子，认为进出的旁人都应该夹着尾巴任她指挥派遣，现在住进了嫂子的房子，自然也认为嫂子是耀武扬威会对她指手画脚的。
可弄她那边去，两个孩子已经自顾不暇，还得再搞个不讲道理的她……谁说她讲不通听不进了，或许跟她在一起就好了呢。哎。
但没等她反思完下定论，车子一到哥哥家见了面，说不上三句话立马打消那些不靠谱念头，自己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办到没有？要去办个什么？多久回去嘛？哎呀我这个手臂，我这边周身上下都疼啊，到处都痒，真是痒的没办法，不晓得他龟孙子为啥这么折磨我，老老子真是，说到，说起来老子就，就，哎呀你看嘛我这身上啊，它真是像几百斤虱子跳蚤啊。”
“她就这样的痒啊，你看嘛，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到处都痒啊，不晓得是为什么呀！痒的受不了啊，你说我这个人是什么毛病嘛，她受不了啊。”
她侧坐在床沿边像这样窃窃的喋喋不休个没完，连比带划，摇头晃脑，眉头紧锁，一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煎熬样，而霍娟总是一看到她这幅把自己当救世主的模样就来气:
“你等会儿再说行吗，我先把她搞睡着行吗，一会儿再说，先等会儿行吗！”
只见她又叹口气，模样可怜的仿佛难以言喻，歇不到两秒，更小心翼翼来她耳边念叨:“那我们又多久回去嘛，我们回去嘛，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嘛，早些回去啊，你爸爸一个人在家里，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