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时候(上)4
碰巧第二天去幼儿园接她时老师把她留下来谈话:
老师:“邢星她最近啊,就老是好打人,又有一点,表现很有一点暴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家里有妹妹了她觉得忽略了,或者小朋友嘛,觉得有人来分享她的妈妈她的玩具了,反正就是现在不愿意跟小朋友分享了,就可能比较敏感。然后也有点好伸手,也可能是搞着玩,因为都是小朋友嘛,可能也不太懂,但是像她有的行为就是确实不太好,比如推人家一下呀,抢人家东西呀,还有拿那个接送卡刮人家脸,因为现在家庭你知道,小孩子都蛮金贵的,家长都挺在意的。”
霍娟顿觉尴尬和惭愧,一下挺腰直背连手脚和表情都不知该怎么摆放了,她马上表示了歉意,并想一起吐槽今早邢星吃醋自己抱妹妹而把妹妹从沙发上推下来的事。她刚要张口,耳边是老师无缝切换的讨伐,视线里是入园高峰时段或匆忙或开心或板着脸,或大声呵斥的家长和小朋友们哒哒哒一拨拨溜过,突然一瞬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强烈的吐槽欲逐渐平静下去,她最终只表示了对其他小朋友的歉意,和之后会陪着她一起改正。
别在外面揭孩子短,务必在外面维护她的体面,哪怕再小的孩子。
她在那一路想到了之前仝君问的为什么要放弃念书的问题,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念书时是什么样子,只清楚记得几件不足挂齿却一直念念不忘的小事。
还在小学一年级时有一次老师冤枉她偷了同学的橡皮擦和转笔刀,让她叫家长去,单妈去了,不等老师怎么怪罪,单妈先罪孽深重的忏悔反省:“麻烦老师了,她一味就是这样,我们家里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她,不懂怎么说话,讲也讲了打也打了,她哥哥倒是一讲就记得,她真是,从小就比别人多费些心。”
黑黑瘦瘦的霍娟缩在角落里自省反思,单妈不是来给她撑腰的,反而她来把她在家里如何调皮如何捣蛋如何偷东西撒谎做坏事等等说了个遍,于是从此她不止在老师眼里洗不清,在同学眼里也成了需要远离的坏孩子。
过完一整个小学,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卑敏感总是远远沉默的坏学生,许多事即便跟她一丝一毫关系也没有,大家总会带一句:你恐怕跟霍娟一样吧。
好容易熬过小学变成大孩子,没人造谣她的过去,升初中时单妈把她安排到了离仝家不远的,从前哥哥念的那个学校,她因为陌生,开学那天迟迟不敢去报名,便一个人把东西都收拾好,满心期待又急切的在家等单妈下班,终于左等右等,十一点半单妈回来了,见她还在家里等她,登时来火:“你恐怕自己找不到路,不想念就不要去,免得浪费我学费钱。”
她又坐在了最后一排,哪怕因为优秀的成绩得到一部分人的青睐,敏感的性格也使她与同龄人距离越来越远。初二下期有一天怀着仝君的单妈来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安排家长先跟孩子一起去宿舍参观了解下孩子的个人卫生自理情况,尽管再不情愿,霍娟还是带着她上去了,然后果不其然得来一顿嘲讽踏削,因为枕头下面有个同学送的润唇膏,可想而知这得多严重:姑娘家家的,这样打扮那样打扮,不好好学习,鬼心思鬼板眼儿多多,长大了翅膀硬了,独柴难烧独女难教……
她又一次当着那么多家长同学言无不尽,面容客气,举止周到。
于是霍娟再不想去上学了,她生病了,真正的生病,在家里拼命干活儿挣表现,一进学校就开始肚子疼,疼的浑身冷汗直不起腰。在家洗衣做饭搞卫生带仝君屁事没有,一到学校就被老师同学送医院,小诊所不知道因由,小医院也找不到病灶,拍片问诊看不出结果,挂水吃药见不到效果,单妈另外又忙里抽空给她找了两次观花婆,然后认定她是装病了:“不想念书正好,那回来跟我一起下苦力吧。”
休学了一个学期再回去的霍娟成绩终于一落千丈,从此更渴望逃离这身边的一切牢笼。
所以高中特意挑了所离家远的,来回都不方便的。结果她体育课时从双杠上摔下来磕掉了两颗门牙,老师打电话让她来接,她一个人在校门口操场边上的阴凉处等她,不疼,就是嘴里的血像怎么都止不住似的。怒气冲冲的单妈终于到了,她没走近,隔着老远恶狠狠剜了她一眼,又瞪她一阵,径直转身朝校门外有去。
霍娟终于哭出来,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心里那么害怕担忧,单妈却像见了个仇人冤家转身走了,她知道她的意思是还不快点跟上来!她最终还是惶惶不安的快步追了上去,但就是这追上去的十几米,她在心里把从小到大所有向她要钱时的经历回忆了一遍,然后把一切都定下来,出去打工吧,自己去挣钱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些话是想了无数遍的,只是在那十几米的距离里终于划现,掉了又补的两千块的牙只是个导火索,真正是她终于离开了,再也不想活在向她伸手要钱的悲哀里了。
我出去了是不会再回来的,她当时就在心里说过了。
仝君:“我真是服了她!”
“怎么了?放学了吗,早点回家把,妈说老爸上班砸到脚了,说是好严重,你早点回去看看。”
等邢星长大又是什么样呢,她在那一路想到,等她的两个姑娘长大又是什么样,她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她,她们会不会也执意远嫁一去不回,她们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对父母充满怨恨不解,可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做一个优秀的妈妈,又如何教育出一个优秀的孩子。
仝君:“你听她说!我不晓得哪有多严重,他就是脚破了点皮,我刚刚还跟爸爸打的电话,她又催我回去,又开始骂我,我真是!我现在在外面吃饭不想回去,她说老师在家里面,又说要给老师打电话,我真服了她!我晚上不回去了,我上礼拜回去她还拿刀说要砍我!”
霍娟:“不要跟我说,我不同意你夜不归宿,老妈已经给我打无数个电话骂我为什么同意你不回家过夜了。”
霍娟:“我不同意你晚上不回家,不管什么时候,回家睡觉,可以在外面玩久一点,但是一定要回家。”
仝君:“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去啊!”
霍娟不想跟他废话,她也每天被两个孩子磨的心力交瘁:“不想回家是觉得他们烦她们吵他们沟通不了,那你有事的时候为什么回去呢,用钱要东西的时候怎么又需要他们呢,只接受他们给的好处却拒绝他们给的你不想要的?我跟你说过,真正的离开是你自己强大,不是逃避,不是放了学不回家,不是混日子等年龄大了出去打工。
你现在是在用折损自己为代价去抵抗他们,最后的结果是你现在跟他们关系差,不好过,以后也不好过,就你现在这成绩,这性情,这态度,我不会帮你说话,这不是你作为子女作为学生身份该有的态度和行为。”
仝君:“哎我——”
霍娟:“不要意气用事图一时痛快,你真听进去了吗?回家睡觉,就这一点,我三令五申。”
她就是这样奇怪和矛盾,要看着仝君经历痛苦经历被单妈摧残她才觉得他是需要帮助的,才想理解他尊重他保护他,就像她总是一面痛恨单妈的偏心和冷漠,又一面为她的各种不公平找因由,一面厌恶单妈的教养方式,而面对生活焦头烂额的一地鸡毛,往往第一反应还是像单妈那样控制不住把最坏的脾气喷发到罪不至此的小朋友身上。
幸而终究她还是希望他能被带出泥潭,而不是像她那样从一个泥潭摔进另一个,幸而她不是单妈。
仝君:“我给同学过个生日都不行吗,人家买了礼物送我他生日我回送一个这样有问题吗,一百多块钱的东西到底怎么浪费钱了,我真的受不了啊,你看看这周围附近的人谁像我啊,她到底想要把我控制成什么样啊,傀儡吗?!”
她在心里冷笑,真是时移势易,单妈竟然也默认并接受了小孩子也需要礼尚往来的社交:“第一,那不是控制,是对你安全的担心。第二你自己想办法说服,你15岁不是5岁,该学着冷静的跟她分析谈判商量而不是一味的抱怨和发脾气。这周围附近的人怎么样,比你自由的人多得是,比你惨的人更多,遇到事情先冷静。这是家人,熟悉的人了解的人,你很清楚她为什么不让你去,试着慢慢说,试着沟通,不要光发脾气。最重要的是,你觉得妈妈发脾气不好,那你还像她那样也发脾气?不要被她影响传染!
吵架能解决吗,很明显不能啊,反而增加心里的隔阂跟矛盾,彼此都痛快,何必呢。”
仝君跳脚:“那我能怎么沟通,就说上星期吹空调这件事,我说我不冷,她非让我开,说人家都开了你凭什么不开,然后就开始骂,你说我不冷,不开空调,也有错。”
“你开了她走了你再关了不就好了?一定要针锋相对?”虽然很遗憾,明明她当时一直退让了也没能使单妈变成慈母。
“哎,我真的,我要疯了,她恨不得我现在吃饭的粒数都要在她的掌控下。”
“那是因为你平时懒散的态度使你的形象在她心里觉得你本身就是不靠谱的,平时不好好表现不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那是她对生命里生活中大部分事情都无能为力了,于是对你更理所应当的鸡蛋里挑骨头。
“我跟她沟通,她只会道德绑架我,只会命令我只想控制我。”
“你呢?你又想她怎么样?你自己做的怎么样?”
冤冤相报,你们就永远这样互相伤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