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过河(下)3
她走近一点,轻声笑着同单妈道:“改发票,院前检查的钱没算上去。”
她的好脸色给了她发挥的空间,她又骤然凶狠的咒骂起来:“他妈看,看恁久点不如,不如西口的小医院,就,就光给你,整,整,这些那些,不,不如,不晓得,钱去了,病好,好不了,死不了,光,会哄你问你,谈,谈半天不晓得谈什么。”
仝君冷笑了声,霍娟没顾他,依旧轻声道:“哪里怎么了?”
她便立马又开始把胳膊和腿摆出来,悄悄的,深怕人家听到似的:“你看嘛这些啊,到处都疼啊,我这个手,我这个胳膊,它完全抬不起来啊,一点都动不了,你看嘛它这个,活动不了啊。还有我这个腿也笑人,喏你看,它就是这边和这边,这前后,它就像蛇蚂蚁咬的一样,就一阵一阵的,疼的时候哦,真是疼的你,哎呀,说不出那种滋味,没办法,没有办法。”
她那么痛苦万分,霍娟却走神的想着:你看,没有感同身受,我依然感觉不到,可明明她是我妈妈,可见母女并不真的连心,脐带一断,什么都断了,你不了解我的苦,我也不理解你的痛。
等她激动混乱的表演完,霍娟转头问仝君:“妈妈的手胳膊就上次你说的脱臼那个吗?拽的?”
“……嗯。”他总算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些,手机也暂时熄火放下:“她那个不是拽的,她,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她就莫名其妙就这样了。还有就腿也是,她在医院不疼啊,她回来就开始了,在医院她哪儿都不疼,回来她就,就像马上她就要死了一样。而且你没回来之前她也不疼,你回来了她就疼的受不了了。”
单妈马上又炸毛:“老子不痛不痛,没有痛死!我这,这手,这手这截,从一开始就,就抬不起来,就受不了。他狗日,龟,龟子,不晓得看的什么病,样,样不晓得,样看不好,还,还钱还去了。看,看他妈的……”
她又摆出身体来给她看,并毛躁的恨不能把皮扒下来,把骨头敲碎,把脑子凿破,把手臂掰断:“你看嘛我这截,它痒啊,它无名白故的痒啊,你看嘛又看不到一个红点点一个小伤疤,又没有哪里被虫咬被蚊子叮,这些这些,它疼啊!老子恨不能,老子,它龟孙子它狗,狗,它妈,哎呀,老子,谈,谈也谈不清,谈着谈着老子就又冒火,那个龟孙子他,得报应的先人他,出门哪天他也要车子把他,狗,狗日的!”
霍娟因问她:“那你干嘛出院呢?”
在医院受的冷落和孩子哭不歇却无计可施积出来的怨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她忽然顺势想起来从回来至今单妈都没仔细看过两个孩子,没抱没哄没逗,连围上去伸个手摸一摸也没有,连一句虚情假意的问候关心玩笑都没有。仿佛这俩孩子跟她半点关系,更甚者仿佛自己都不是她姑娘,仿佛回来的只是一个理所应当的工具,一个任她支配的机器。
她是生病了才这样顾不上她吗?她是身上疼痛脑子迷糊才忽略她吗,那她怎么想得起来家里还有下班回家没人做饭的仝爸,想得到心疼天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家的哥哥,想得到寄居人下处处被指摘的仝君,独独就是看不到抱着小宝拖着大宝到处为她奔波的二女儿。
“那你为什么出院呢?那你在医院的时候干嘛非要这不要那不要不配合医生反着来扭着出院呢?你没好浑身痒?你胳膊抬不起来?你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都难受都受不了?那你干嘛扭着出院呢妈?!出院了!你已经出院了呀!你自己出得院啊?!在医院好好的有医生有护士有及时的治疗哪儿疼哪儿痒啥都能及时解决处理,你干嘛急着出院嘛!他们也是医生!他们才是治你病救你命的人!他们才是该听你这些病症的人!”
她便不吭声了,头缓慢的扭过去。
仝君:“关键她在医院不说啊!问她好多遍还有哪里不舒服不安逸她不说呀,她说她哪儿都没事了都好了,就只要出院!哪儿都好都没事,她还巴不得手术做好第二天就出院哦,结果你看嘛,回来她就开始了,哪儿哪儿都受不了。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
“那现在呢?”霍娟走到她眼前来:“现在疼了?现在又再回医院去?现在你说哪儿不舒服身上痒我是医生我能给你解决给你治疗给你处理?我包治百病?妈医生讲的话你为什么不听?人家专业的人讲的话你为什么不听?”
“先,在医院不痛!”
“嗯对!在医院不疼回来了疼。你的病是认场子的,在医院它深怕医生治它它不敢疼她特意挑你回家了才疼。”
她不知琢磨些什么,垂头好一会儿才又恼怒:“老,老子就让它痛死!看它,看它格老子要做什么!看它把老子痛死!哪个龟孙子还走医院。”
霍娟和仝君都笑了,各自撇过头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外面逐渐黑拢来,一天又要过去了。单妈又可怜巴巴的哀求她:“在医院的时候它不痛啊,它不痛的嘛。”
可霍娟比她还想哭,嚎啕大哭。她的内心像一锅已经倒光了食物的瓦罐,空洞,却依然烫的骇人。
见两人都无语无奈,单妈便像伤心至极再说不出什么,又是没办法,没得办法那些话,然后一了百了似的,晃荡着起身回了小房间,霍娟盯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恐怕这一刻真的心如死灰了。
可现在这是谁造成的呢,是谁要这么犟听不进话的?难道现在这个没人理解的她跟医院那个不理解别人的她不是同一个?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就这样吧,自作孽,痛不痛跟她说没用,霍娟在心里把从前她的口头禅还她:隔肠子远得很,怕什么,我又不是医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反正她一会儿还要来说话的。
“走啊,我们回去嘛,我们啥时候回去哦,回去嘛,这里蹲着干啥嘛,这里蹲着……”
可再怎么慌也要等下周一,不然现在回去了下周一再跑一趟去医院补发票?非得来回跑那一趟?难道以为她就不想回去?她天天催是一个,邢星和哥哥家两个孩子一起,简直房顶快给掀翻了,吵的单妈头疼爆炸,小二宝也睡不好觉。几个调皮蛋吼也吼不住,吓也吓不怕,幸好一年才见几次面,一家有这么三个天天蹲一块儿,感觉大人得少活十年。
不止这些,嫂子每时每刻的脸色也是精彩纷呈,跟单妈两个人唱脸谱似的争相显摆自己的表情最快能有多善变。但她还是赢不过单妈,比方周六吃罢中饭说要出去玩,单妈在仝君和两个孩子之后吃好了,筷子一放,又开始朝哥哥磨耳朵:“我说我们还是回去,要留到哪时候嘛,回去嘛。”
那火星四溢的唉声叹气实在太叫人无语了,嫂子把筷子一放:“那你走吧你现在就走,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吧。”
声音尖锐到霍娟也被吓了一跳,她才将换了吃好饭的邢姑坐上桌,一边还喂着没吃几口就要跑的邢星:“一天到晚要走要走,那你现在走嘛,现在大中午十二点你东西收拾了就可以走,没人留你了你想走就走!”
哥哥霍松笑了笑,一面把胳膊支桌上挑菜一面逗她:“听到没有,自己现在去收拾东西,等会儿我就送你去楼下。”
夫妻俩一唱一和,单妈窝火的不行,可霍娟也看戏不想给她解围,回来两三天发现她好像永远是这样,不论周围的人在开心高兴还是生气冒火,伤心难过还是忧愁烦恼,她永远是三刀砍不透的冷面石头样,然后中间不断穿插各种痛苦不堪,生不如死的自怨自艾。就像前一秒还好好的吃饭吃水果吃零食,屁事没有正常人一个,下一秒马上这疼那痛浑身上下来不及要咽气。再不就是要回家,回家这个词现在每天平均在她嘴里出现八百遍,别说耳朵听出茧子,脑子也快听出铁锈了。
“那到底哪天走嘛,真是!在这里做什么嘛就天天在这里,我真是,身上也疼到处也痒,在这里做什么吗!”
哥哥:“是啊那你走啊,你去收拾啊,等会儿我送你啊。”
嫂子:“你恐怕是到了这里才疼的痒的,你在医院的时候不疼不痒好生生点事没有,你肯定回去就好了走了就好了,你走吧,那你搞不好是看到我才不舒服啊,看到我才这样,我这屋里有啥让你不满意的。”
单妈像个被反复捉弄的孩子,就像小时候喝醉了酒的大人无聊的逗弄小孩那样。霍娟低下头一声不吭的吃着,偶尔喂邢星也是无声的,她忽然想起来仝君还在沙发上窝着,不经意转头余光望去,他的手机又拿在手里了,他又是那副全身心沉浸在手游里的模样了,但霍娟知道他是听得见的,并且是听进去了的。
早点回去吧,霍娟只能在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