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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寂灭时

共 52 章

正在阅读 · 第52章 尾声二

第52章 尾声二

昏暗的矿道里,微弱的萤石微光摇曳不定。

霜月和白月扶着神农慢慢地往上走,脚下的碎石不时发出“嘎吱”声,每一步都要耗费平日里数倍的力气,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矿道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他们等了两日未能等到芒耶,终于开始按原路返回。他们穿越了三途口,在多个昆阳村落辗转,从小路偷偷穿过了前哨村,总算没有与洪石派出的搜索队伍发生冲突。唯一的疏漏,就是在连日奔波之下,神农的伤势加重了。

神农精通药石之道,这腿部的外伤本应药到病除,但奈何他身上的药袋在爆炸中遗失,而矿道之内缺乏必要的草药,导致伤口炎症加剧,神农怕耽误行程,一路咬牙坚持,此时三人已经进入最后的一段矿道了,甚至能看见地面洞口的些许亮光。

神农有些恍惚,一留神晕倒在地。霜月发现他额头很烫,焦急万分,赶紧喂了一些水,神农才醒转过来。

“有劳你了霜月姑娘,真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神农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不碍事,我也是有求于神农大人您,毕竟我和阿月要去你们的部落,您还是少说话多休息。”霜月一脸愁容。

神农从腰间扯下一块麻布,目光沉重地看着霜月,“我想为你修书一封,万一我有不测,你可以去找华夏部落的姜氏与姬氏二位家主,他们一定会安顿好你的。你之前说你另有目的,我也怕你另有隐情,故而并未追问,如今我这伤势颇为严重,只怕熬不过两日,不知你可否坦诚相告?”

霜月听后有些迟疑,神农柔声说道:“若是为难,我也不勉强你了。”

霜月赶紧说道:“其实也不为难,只是有些羞于启齿罢了。”

“羞于启齿?”神农有些讶异。

霜月脸色一红,低头缓缓说道:“神农大人想必也看到了,昆阳血脉恶化,导致一代不如一代,在四十岁之前,昆阳人十有八九都会突发癔症,最终疯癫而亡,之前的老祖也难逃此劫,所以,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就是想去你们的部落里找一位郎君……”

“一位郎君?”神农讶异问道。

“就是愿与我生娃娃的郎君……”霜月双颊滚烫,支吾道:“我们昆阳与人族本属同源,此番去往人族部落,我便想借此改善血脉,为昆阳诞下健康的娃娃,让昆阳一脉不至于彻底灭绝。”

神农听后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的目的就是想找个健康的人一起生儿育女,这些话对女子而言确实羞于启齿,也难怪她一直隐瞒不说。

他又想起了昆阳老祖之前与霜月对话的一幕。

昆阳老祖目光沉沉。

“三年前你在我面前跳这莲宫瑶时,就已经令人惊叹不已。如今你再次完美演绎此舞,说明你很健康,你是我见过所有昆阳人里最健康的一位女子了。我希望你不要重蹈我们昆阳人数万年的覆辙。”

“那我要怎么做?”霜月问道。

老祖眼中突然有了光,“离开这里,跟谷神大人和神农大人一起,去往人类的部落。”

霜月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贴耳跟老祖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老祖听完后顿时喜上眉梢:“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呀,原来你不是个傻丫头啊。”

……

原来霜月很早就在心里播下了这颗种子,她一直期待完成的心愿,其实也是如老祖一样具有远见的所有昆阳人的心愿。

神农苦笑道:“你这个愿望,我们欢迎之至。”

霜月眼含热泪,欣慰地笑了。

“只是可惜了我的女娃,年值韶华一命呜呼,甚至连谷神大人也随之而去。”神农连连叹息,迟疑片刻后,颤抖着问道:“不知霜月姑娘你可愿认我为义父?”

他看着霜月的目光无比温柔。

霜月突然一怔,随即郑重地跪地磕头,“义父在上,请受女儿霜月一拜。”

神农欣慰地笑了,“好!甚好!我又有一位女儿了!当然,我绝不会让女儿这么寒酸的,我要在部落里选出最好的男子,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对于神农而言,刚刚经历丧女的悲痛,没有比获得一位女儿更好的消息了;而对霜月而言,她的生父洪石严酷而乖张,如今她即将背井离乡,没有比获得一位慈父更好的消息了。两人彼此心中都蕴藏着渴求,此时说来真挚而动人。

短暂的喜悦过后,神农精神恢复少许,霜月弯腰背起神农,艰难地攀上最后一段矿道。

就在两人迈出矿洞的那一刻,一道寒光突然从霜月身后闪过。

这是一把锋利的玄武岩石刃,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杀意。

白月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他的眼中没了少年的真挚与热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的手臂高高扬起,石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刺向神农的后背。

神农毫无防备,石刃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肩胛骨,“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将石刃更深地刺入神农的身体。

弟弟的手紧紧握着匕首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神农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摇晃了几下,倚靠在石壁上缓缓瘫倒。

霜月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大声喊道:“阿月!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月却置若罔闻,依然死死地握着匕首,眼中充满了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嫁给别人?”白月突然松开匕首,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身体颤抖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姐姐……你是我的……”白月的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那些人……他们用鞭子抽我,剥我的鳞……可只要想到姐姐还在,我就觉得一切都能忍受。”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可你却要嫁给他人……你嫁了,我怎么办?”

白月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情绪彻底崩溃。

霜月听着白月的话,心中一阵刺痛。

她没想到,白月竟会产生了如此扭曲的情感,顿时声嘶力竭喊道:“阿月,这些是错的,我们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

霜月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错?什么是错?”白月疯狂地大笑起来,“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姐姐……你不能嫁给别人……”白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身体也慢慢瘫倒在地。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霜月心中一阵悲凉,她想起了洞穴里那些卑微怯弱的面孔,想起了那些癫狂扭曲的身影。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昆阳传统的错。

白月的脊背裸露在外,那片受刑退鳞的区域,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疤。这些伤疤,就像是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他的灵魂上。

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一次痛苦的折磨,每一道伤疤都记录着他曾经的绝望和无助。这些伤疤,不仅造成身体的创伤,更造成了他心灵的扭曲。

他遭受褪鳞之刑,内心逐渐崩溃,理智被痛苦和恐惧所吞噬,只剩下了对姐姐的疯狂占有欲。

这种欲望,像汹涌的海潮一样淹没了理智,在他心中只剩一股执念,只有姐姐才能给他带来温暖,也只有姐姐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虚。

霜月看着受伤倒地的神农,又看着眼前这个被扭曲欲望支配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痛、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玄武岩石刃上,这把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霜月缓缓走向石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她的手颤抖着握住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耳边回荡着白月疯狂的嘶吼,“姐姐是我的,姐姐是我的……”

“阿月,你醒醒吧!”霜月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但白月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疯狂世界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再次向神农扑去。

霜月的心猛地一紧,她来不及多想,握着石刀冲了上去,在接近弟弟的瞬间,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汗臭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她的手高高扬起,石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石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霜月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与白月的过往,他们一起在矿洞玩耍,一起承受苦难,那些曾经的温暖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现实却容不得她有丝毫犹豫。

石刀狠狠刺入白月脊背受刑褪鳞的那片区域,霜月能感觉到刀刃穿过皮肤和肌肉的阻力,能听到弟弟发出的痛苦惨叫。鲜血溅到她的脸上,温热而黏稠,那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几乎呕吐。

白月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痛苦。

霜月看着他,心中的痛苦如刀割一般。她想松开手中的刀,想抱住弟弟,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白月的身体在石刃的刺入下摇摇欲坠。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他的眼神逐渐迷离,仿佛陷入了一场虚幻的梦境。

“姐姐……”白月的声音颤抖着,“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落入矿道的深渊。

……

霜月回过神来,见神农胸口一片血红,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赶紧背起来往洞口奔去。

神农旧伤未愈仍在发烧,此时又遭到重创,实是凶多吉少!

霜月也不知要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向洞口奔去,她唯一的念头,或许只是让义父看到外面的一缕阳光。

终于,阳光在头上亮起,眼前一片迷茫,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抬起头时,她看到四周围满了鲛人。

“你们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你们是人族吗?”

“人族又如何?芒耶大人也是人族呀,我们受了大人的大恩,怎能见死不救?”

两位医官从人群中迅速跑来,马上为神农包扎伤口。

霜月爬起来,焦急地问道:“大夫,我义父他怎样了?”

一刻钟后,其中一位医官说:“他这刀口刚刚受创,所幸止血及时,并无大碍了。”

“多谢!”霜月顿时松了口气,又赶紧提醒道:“我义父还在发烧,旧伤在此处。”

另一位医官查看了神农腿部的旧伤,赶紧用水喂服了一些药粉,“还好并不严重,这些炎症以珍珠粉可以医治。”

“多谢!”

“不用,我们也是受芒耶大人救助才从王宫逃生的。”

原来这些鲛人,就是之前芒耶以血色项链从王宫密道救出的万余鲛人百姓,此刻他们在昆兮之屿周边已经盘桓多日,今日正要从矿道返回故乡,没想到正好撞见了急需救助的神农与霜月二人。

芒耶所救之人,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神农,最终保全了这位华夏的首领。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天理循环、善有善报罢。

……

深渊中,黑暗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它那无尽的大口。狂风在深渊中呼啸着,发出尖锐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的哀号。

白月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幻象。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和姐姐在矿洞外的草地上玩耍,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美好。他看到姐姐温柔的笑容,听到姐姐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姐姐,不要离开我……”白月的嘴里喃喃自语着,他的身体继续向下坠落。

在坠落之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种温暖和安全感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姐姐是我的……”这是白月最后的执念,随着他的身体坠入深渊,这声音也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灵魂飘荡在黑暗的矿道里,落入一片阴森的荒漠。

远处的三途川翻滚着血色的浪花,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条闪着晶莹微光的道路从脚下延伸而出,通往远处一个神秘的红色巨茧。

道路两旁的彼岸花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的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姐姐是我的,姐姐是我的……”

声音在空旷的幽冥世界中回荡。

突然,一阵苍凉的笛声传来,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笛声悠扬婉转,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白月原本狂热的眼神慢慢恢复了平静,他不由自主地循着笛声走去。

在巨茧之下,一位白衣仙人正吹奏着笛子,身旁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白月呆呆伫立,听着笛声,心中的执念渐渐消散。

他想起了姐姐的笑容,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疯狂和自私,心中充满了悔恨。

笛声渐渐停歇,仙人睁开眼睛,看着白月轻声说道:“放下执念,方有来世。”

白月缓缓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他向仙人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慢慢走进了巨茧。

头顶浮现“地府”二字。

在他的身后,三途川依旧流淌,彼岸花依旧盛放,但他的心中已经没了痛苦和怨恨。

白月平静地走了进去,任由一缕白色光丝将他牵引,化为一粒飞尘。

他躺在一片绿叶之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了救赎。

(全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