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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寂灭时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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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鲸落

圣童回宫,鸾驾启程。

棠梨说:“你要找的人,不在此地。”

她的语气特别肯定,芒耶急忙问:“你为何如此肯定?”

棠梨双目凝重。“想必你也看到了刚才降神的海主溟渊,那朵黑云便是他的灵识。”

芒耶一听怔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灵识,是远远高于魂识的存在,他即便如今进阶了炼魂,但魂识与灵识根本无法相比,两者之间如云泥之别。

“海主溟渊灵识所到之处,所有灵魂都会劫掠一空。”棠梨这句话如同重锤一样击中芒耶的心,芒耶颤抖问道:“那女娃的灵魂,难不成……”

“如果海主带走了他,那我们只能往下一层一层追寻下去。”棠梨很快说出了办法,这个办法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芒耶问:“接下来怎么办?”

棠梨说:“我现在要回鲛王宫,要一路往下走。你可以跟随我的鸾驾,沿途不断搜索她的下落。”

芒耶心头一热,低头致谢道:“多谢公主助我。只是我的时间特别紧迫,必须在不到七个时辰内找到女娃的魂魄,否则她就会魂飞魄散。”

棠梨点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别着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错。接下来,咱们还要途经多个闸口。”

芒耶点了点头。

棠梨唤了珊瑚过来,附耳低语几句。珊瑚转头喊道:“快!公主吩咐了,早点回宫,请各位加快行程,待会公主有赏。”

这一句有赏,随扈果然卖力,行进速度加快很多,加上此时宵禁,从城东到城西的二十里主道,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第一道闸口——通往“鲸落乡”的城门。

闸口打开后,沿着幽深的隧道,众人游过一片海,再次浮出水面,终于来到了鲸落乡。

芒耶抹干净头上的水渍,抬头四下张望,发现此地的穹顶也特别低矮,空气特别浑浊,污水四处流淌。棠梨见他有些迷茫,解释说:“此地为鲸落乡,沉积了大量动物尸骸,是整个梨耶城的排污口,慢慢地变成大量流民和贱民的聚集地。”

芒耶有些愕然,没想到此地竟然是梨耶城的贫民窟。

不远处的出口处闹闹哄哄的。芒耶看见前方有数百名鲛人军士拦住了很多衣衫褴褛的鲛人百姓。这些百姓一见到圣童鸾驾顿时欣喜异常,只见他们纷纷跪地喊道:“圣童亲驾,如主降临。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还请圣童开恩啊。”

……

芒耶向一旁的珊瑚问:“他们在干嘛?”

珊瑚看了看这些百姓,露出了嫌弃的眼神,“他们没钱进潮升殿,无法参加祭礼,更拿不出供奉,如今滞留此地只是为了向公主讨一口圣餐罢了。”

“圣餐?”芒耶问。珊瑚指了指鸾驾上摆着的剩下的罐子。“就是刚才神渊祭礼时剩下的那些施食。”

经过诸多贫苦鲛人的屋舍,从附近破落的民舍中涌出了很多衣衫褴褛的穷苦孩子,围住了圣童的鸾驾。这些穷苦的孩子中有很多都是病孩,只见他们纷纷伸手乞食。

“请圣童大人开恩,可怜可怜我们吧。”

珊瑚出口训斥道:“神渊祭礼已毕,圣童不再施食。快快散开!莫要阻了圣童鸾驾。”

“左右,给我赶走!”

护卫们开始殴打驱散这些孩子。有个瘦小的小女孩穿过人缝,突然冲到前面,护卫见状举手就要打。“好你个贱民!”

芒耶见这小女孩大约只有五六岁年纪,却面黄肌瘦大腹便便,似有隐疾,他于心不忍,赶紧出手阻拦。“她只是个孩子,莫要伤了她。”

护卫们一看是芒耶,纷纷讪笑道:“你一个外乡人,公主收来的狗而已,快快让开。”说吧,他们要连芒耶一起打。

“住手!”

棠梨发声阻止了。她拿起一个施食的罐子走下鸾驾,开始为这些孩子施食。孩子们接到食物后狼吞虎咽,棠梨吩咐珊瑚和海怪拿了一些水给他们。

芒耶心头一热。看来这位公主并非冷血之人。这些圣餐,若是吃了或许还能治疗身上的疾病。但是,令芒耶有些意外的是,患病的孩子吃了这些食物之后,并无任何效果,身上的病症依然明显,咳血依然在咳血,脓疮流脓的也依然臭气熏天。

芒耶有些纳闷,“为何这些刚才起效的食物如今竟然失效?”

棠梨小声说:“海主降神时才会有短暂效果,但海主离开后,那些圣水很快会失效,而圣餐只不过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罢了。”

……

在潮声殿的帐篷里,刚才在神渊祭礼仪式上获得圣水和圣餐并且恢复健康的人们,接二连三地开始出现咳嗽、晕倒等患病的症状了,而那些原本愈合的脓疮慢慢地又裂开了。

……

棠梨解释说:“其实,这些东西就跟变戏法一样。”

芒耶问:“既然无效,那你为何还要亲自给这些孩子施食?”

棠梨叹了口气说:“即便这些食物无法治愈他们,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吃饱。”

一听此话,芒耶也沉默了。

即便是文明保留如此繁盛的鲛人部族,贫富差距依然存在,富人在潮升殿一掷千金,但穷人甚至都无法走进潮升殿,只能像老鼠一样龟缩在鲸落乡最阴暗的污水沟里。

恍惚之间,突然一个人影闪过。

芒耶惊觉之际,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已架在棠梨脖子上了。

“别动!”

棠梨自己也是一脸惊愕,她亲自为众孩童施食,离人群太近了,未曾想竟会有刺客潜伏其间。

芒耶定睛一看,有些愕然,这眼前的刺客竟然是个男孩,年龄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衣衫褴褛脸上布满污渍。他拿着匕首颤抖不止,见侍卫围上前来,眼神变得狂暴起来。

“莫再靠近了!再靠近我动手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圣童大人。”众侍卫拔刀步步紧逼。

珊瑚怕公主受伤,急忙劝止了:“都停下,莫要逼他伤了公主。”

侍卫们赶紧停下脚步,一时目光灼灼。

男孩情绪稍稍稳定,竭力嚷道:“你们莫要靠前了!我不会伤害圣童大人的!只要圣童大人为我小妹治病。”他的目光移至一旁的人群,颤巍巍走出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她抱着严重腹胀的大肚子,怯生生看向男孩。

“哥哥…”她只有五六岁年纪,此刻正在瑟瑟发抖。

棠梨看着小女孩,叹气道:“海主已经离开了,你们要等明日的祭礼了。”

男孩一听反而急了,仰头嚷道:“我做不到!你们每次都是在潮升殿举行祭礼,我身无分文,根本就无法通过闸口。故此,请圣童大人屈尊,就在此地为我小妹治病。”

棠梨无奈摇了摇头,“此地降神,绝无可能。”

周围侍卫步步紧逼,男孩急迫之下手一抖,在棠梨脖颈处猛地划了一刀。

“啊——”珊瑚一声惊呼。

男孩见伤了公主,顿时愕然,“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瞬间,芒耶眼疾手快,猛地飞出一拳,“啪”一声直接击飞匕首。

众侍卫一拥而上,反缚男孩双臂。

“你怎样?”芒耶赶忙查看棠梨伤势,惊讶地发现,其伤口被一团黑气萦绕,转眼就恢复如初,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我没事。”棠梨推开一脸愕然的芒耶,捡起地上的匕首。

“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呢?”她一脸淡然,走到男孩面前,缓缓伸出手臂…飞快地划了两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伤口迅速恢复,只留下了几缕淡淡的黑气。

男孩一脸震惊,“怎会如此……”

“这些兵器是不管用的。”棠梨盯着他苦笑道:“若你下一次还想杀我,记得带石刀来,你记住了,要玄武岩的石刀,要用力!要用力地一刀斩断我的脖颈,那样或许我就会真的死掉了……”

说完这话,棠梨的目光变得空洞而茫然。

要用力地一刀斩断我的脖颈,那样或许我就会真的死掉了……

芒耶也不知道棠梨这番话的用意,只是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乎。突然,芒耶想起了在玄武塔上发生那一幕,棠梨毫不犹豫纵身跳下高塔!

他又想起了棠梨在鸾驾帷幔里说出那句苦涩的话:“其实我只是海主降神的躯壳……”

芒耶心里猛地一颤,原来,这姑娘其实一直都想寻死。

只不过,她死不了……

小女孩也被抓住,而男孩被侍卫们用鲛索牢牢绑缚,侍卫们嘲笑道:“你们这些贱民,就等着被王上斩首示众吧!”

男孩见自己兄妹二人难逃一死,顿时悲愤交加,“小人冲撞圣童大人,实属罪该万死!但请圣童大人开恩,饶了我无辜的小妹……”

棠梨走到小妹身边,看着她面黄肌瘦又惊恐万分的脸,又看了看她严重的腹胀,叹了口说:“她如今病入膏肓,也活不久了。”

男孩嗷的一声痛哭出来,猛然跪地,仰天怒喊了一句,这一句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他喊的是:“小人泥巴自愿献祭海主,还请海主施恩!”

这一声喊出,穹顶上顿时风云突变,转眼间一团黑气慢慢凝聚起来。

众人对这团黑气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根本就看不见,唯有棠梨和芒耶二人有所察觉,彼此对视一眼后,两人眼神都凝重了起来。

这团黑气,就跟神渊祭礼上一样,是海主溟渊的一部分,似乎是被男孩那句“献祭”之言吸引而来。

在黑气笼罩之下,男孩痛哭流涕道:“小人妹妹身患绝症,亟待救治。可怜小人身无分文,只愿将己身献祭海主,还望请海主施恩。”

这一幕变化太快,令在场众人都有些发懵。

而且糟糕的是,这叫不喊还好,这一喊,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又有六名孩子跑出来跪地,这六人面黄肌瘦,皆是与小女孩同样的腹胀之症,纷纷跟着男孩一同呼喊:“小人自愿献祭,还请海主开恩!”

一旁有位年迈的白袍巫师闻言后面露喜色,向左右护卫示意:“既然有人自愿献祭海主,还不带走?”

左右护卫正要上前绑缚这些孩子,就听一声暴喝“且慢”,众人赶忙看去,原来出声阻止的竟然是棠梨。

白袍巫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圣童大人曾亲传海主神诰,凡有自愿献祭者,应从其所愿。”

棠梨朝天空那朵黑云一挥衣袖,那黑云转眼便散去了,随即一脸肃穆说道:“枢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海主神诰也有明言,本圣童对所有祭祀之事皆有裁量之权。这些孩童既然出身贱民,想必日日沉浸于污浊之地,或许骨血早被污染,且让本圣童看看他们是否合适。”

原来这年迈的白袍巫师名为枢图,他听了棠梨所言,亦不敢违逆,连忙后退,“自是如此,有请圣童大人裁量。”

棠梨双目凝重,缓缓走到这些孩子面前,低下头来。

“你们都愿意献祭自己吗?这献祭可不是儿戏,你们会被吃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吃掉”二字仍被刻意加重。

被吃掉?惊恐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孩子们面面相觑。

对他们而言,如今身患绝症、生不如死,若能获得片刻欢愉,即便以身饲主又能如何?

他们各自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棠梨叹了口气,轻轻挥手,“海怪,拿水瓮来。”

枢图一听急了,“圣童大人,这不合规矩,理应由我等行净水之仪才是啊?”

棠梨给珊瑚递了个眼色。珊瑚两步走上前去,向枢图冷冷一笑,突然“啪”一声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疑圣童大人的裁量!莫非要王上亲自来教你做人?”珊瑚直接搬出鲛王,这一招着实狠辣,立马令在场所有人胆寒。枢图赶紧退后,一时噤若寒蝉。

棠梨看了一眼海怪,“海怪,继续。”

海怪似乎早有准备,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水瓮快步走到棠梨身边。

“给他松绑。”棠梨吩咐了一句。

护卫们赶紧给男孩解开鲛索。棠梨捡起地上的刀来,递给跪在地上的男孩,男孩接刀时浑身颤抖。

棠梨瞟男孩了一眼,“你叫泥巴是吧?”

泥巴点了点头,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方才杀我时还那么勇猛,如今怎么怂了?”棠梨笑了笑,柔声说道:“就放一滴血进去,不疼的。”

泥巴见棠梨目光柔和,镇定了许多,用刀轻轻割破手指,滴血入瓮。

珊瑚吩咐其他孩子:“各自上前,滴血入瓮。”

孩子们跟着泥巴学,逐一滴血入瓮。

“让我看看。”

棠梨拿过水瓮查看了片刻,毫无任何征兆的,突然往旁边一泼,这些所谓的净水全都流入了臭水沟里。她摇了摇头,“这些贱民病入膏肓,其血早已被污染,又脏又臭,海主不喜欢的。你们走吧。”

泥巴一听急了,“小人献祭自己,诚心诚意,只为救治小妹。圣童大人一向慈悲,此刻为何不立即召唤海主?如此敷衍我等,难道要徇私舞弊不成?”

他这句话实属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一出口,大祭司枢图的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朝身后的白袍巫师们暗暗使了眼色,巫师们顿时心领神会。

“圣童这不是徇私舞弊吗?”

巫师们开始发出质疑之声,而周围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圣童这是徇私舞弊吗?怕是另有隐情……”

“难不成竟然要欺瞒海主大人,私放祭品?”

“海主大人在上,岂可胡言乱语……”

“但圣童大人此番确实敷衍……”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欺瞒海主,会引发灾祸的……”

“她是王女,能杀吗?”

“御海王曾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众人纷纷质疑之时,珊瑚站了出来,只听一声怒斥:“大胆!王上圣意岂是你等贱民可以随意揣测的?”

珊瑚企图以王权弹压周围的巫师和民众,一开始尚有些震慑,但后续效果甚微,周围人群渐渐骚动起来,眼看弹压不住了。

“圣童大人处事不公!”

“不可随意私放祭品!”

“献祭海主,天经地义!”

“还请圣童大人给个交代!”

百姓们聚集的人潮开始往前涌动,这街巷实在狭小,几步就将公主逼到角落了。

“护卫公主!快!”珊瑚情急之下也是乱了分寸了,但这就跟火上浇油一般,民众质疑声起来时,越是弹压,越是反抗。

群情激愤危急万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暴喝,将所有人都镇住了。

喊话的是芒耶。

“何须海主出面!这病我能治!”

他猛地一把抱起棠梨,两腿用力一跃,瞬间就跳到民舍屋顶。

他站得高,聚集了众人目光,抬手示意大家镇定下来,“方才圣童大人并无他意,只是这区区小病,何须惊动海主出面呢?不用降神,不用祭品,这小病我就能治。”

枢图看着芒耶目露精光,开口就问:“不用降神,不用祭品……这病你能治?”

棠梨也看向芒耶,目光中满是疑虑。

芒耶冲棠梨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随即笑了笑,冲着枢图点头道:“这病,我随便就能治!”

芒耶说得轻松,实际上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