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精卫衔恨
芒耶急忙跑出来，抬头往天空的啸声来处看去，只见一只黑色巨鸟正在王宫上方盘旋。
数百萤石微光闪烁，漆黑如墨的夜幕已经降临。
但这并非夜幕，隐约可见其中斑驳嶙峋的纹理，这是鲛王宫上方的玄武岩穹顶。
芒耶之前闯宫时注意力集中在严密的守卫身上了，因此并未认真观察这穹顶，
此时看来，发现这穹顶比潮升殿的略小，但直径也有将近二十里，只是高度仅有千丈，因此看起来显得很是压抑。
此时此刻，巨鸟伸展双翼在穹顶四周不断地盘旋冲刺，随着烈风呼啸而过，它每一次冲刺都会在穹顶带出一条长长的火花，这是它两只血红色的利爪正在撕裂岩壳，剧烈刺耳的刮擦声发出阵阵回响，无数的岩石不断从穹顶剥落，从千丈高空直坠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血肉横飞、哀鸿遍野！
这鲛王宫四周除了十几处大门紧闭的小宫殿，剩下的皆是镂空的廊道与花园，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此时四周难民遍野，早已人满为患，眼见巨石从天而至，鲛人顿时慌不择路，推搡踩踏频发，哭泣声、惊叫声四起，一眼看去宛如人间炼狱。
“快跑啊！这是精卫鸟！它要填平王宫！”有人叫出了这怪鸟的名字。
“《梨耶古经》记载青鲛食人，罪孽必偿，传闻这精卫鸟便是万千恶魂所化！它今日索命来了……”有白发老者满目悲凉。
芒耶赶紧往这精卫鸟看去，只见此巨鸟浑身笼罩在黑雾之中，隐约可见其花白的头颅上长发飘逸、双目如电，惨白的嘴壳张合之际，凄厉的啸叫响彻天地，显得异常凶悍。
不知何故，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芒耶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旧物。
只见这巨鸟的脚上跗跖戴着一个金属圆环，上面的红色灯光仍在微微闪动。
这是……灵犀铃！
芒耶顿时想起了黄泉曾经说过的话。
“这姑娘能显化生前的样貌和装束，是她生前意识的完整投射……”
连灵犀铃都不忘复原，这是……女娃！
芒耶下意识往衣襟里摸去，愕然察觉，那个之前在婚礼上从棠梨手中收回的黑纹铁盒，此时竟然不翼而飞，恍恍惚惚之间，他仔细回忆起礼堂中当时混乱的片段。
在无数的人影中，一名侍卫两眼翻白，踉踉跄跄走进了礼堂，向芒耶呆滞的肉身伸出颤颤巍巍的手，从衣襟里掏出黑纹铁盒，一股黑气从侍卫手臂蔓延出来，迅速钻入了铁盒，这个黑气隐隐可见无数复眼与触手，这是溟渊……
不好！
当时以血云与诸荒神灵识恶战之时，竟然漏了归墟小屋里的溟渊，没想到此獠竟然偷偷溜回了礼堂，还趁机控制了女娃的残魂，还将女娃幻化为精卫鸟……
芒耶猛地抬头，神识瞬息之间就移至精卫鸟身旁，紧紧跟随它飞翔的轨迹。
“女娃！”芒耶朝着精卫鸟大喊，这是他的神识之力，顷刻间震荡神魂。
精卫鸟黑色的魂体微微一颤，一张熟悉的面容从其额间浮现，异常憔悴，这是女娃的脸。
她疲弱的双眼勉强睁开，见到芒耶时目光一亮，“芒耶！”
芒耶立即将神识包裹住女娃，但瞬息之间，精卫鸟身上突然生出无数尖刺，将芒耶的神识刺得千疮百孔！
不好！这魂体中竟然裹挟着大量的玄武岩碎屑！芒耶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咯咯咯怪异的笑声从黑色迷雾中传来，这是溟渊的灵识！
随即是一股剧烈的罡风迎面而来！
芒耶低头猛地一闪，堪堪躲过了这道罡风，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精卫鸟的红色利爪。
女娃似乎被溟渊裹挟控制了。
芒耶还想继续靠近，却发现精卫鸟的翅膀扇起猛烈的飓风，他已经无法靠近了。
无数的白色咒丝在女娃的脸颊上蔓延，将她与整团黑雾裹成一团。
女娃看着芒耶，面色惨白，嘴唇不停地抖动，“芒耶，我好痛啊……”
芒耶茫然无措，“你坚持住，我会救你出来的……”
“救我？”女娃突然笑了，苦涩的笑在她嘴角蔓延。
“你救我作甚？我现在很舒服，比刚才舒服多了……”
她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显得空洞而茫然。
“你不是娶棠梨为妻了吗？我亲眼见到你们立下誓言，我见你把她拥在怀中，芒耶……我才应该是你的新娘啊！”
“我为你而死，死无葬身之地，你却娶他人为妻，你置我于何地？”
“你是无泪之人，可你竟然为她痛哭流泪……”
女娃目睹芒耶对棠梨的痛哭，那哭声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了她的心。
她对芒耶的爱，至死不渝，可这份爱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此刻，爱化为了恨，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她的理智吞噬。浑身的羽毛闪烁着诡异的油光，双眼布满血丝，充满了幽怨与决绝。
“你甚至还吹奏骨笛为她哀悼，那是我的骨头啊！你用我的骨头，为她哀悼？哈哈哈哈哈……”她癫狂而凄厉的笑声令人心神动荡。
“我对不起你……”芒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对不起我……呵呵，对不起我的何止是你？”女娃突然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你们全都对不起我！你是负心汉，这些鲛人是杀人犯！我要你们全都给我偿命！”
女娃的脸完全隐入了精卫鸟的额头，只剩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凶光四溢！
“有道是血债血偿，现在你们都给我纳命来吧！”
还不等芒耶反应过来，精卫鸟猛地一击，就将芒耶神识打落下去，随即双翼扇动，猛地一个转身盘旋，再次划过玄武岩穹顶，带起一片坠落的碎石！
在神识感应之下，前后将近有八十平方公里的王宫映入眼帘，鲛人百姓遍布其中，哀鸿遍野，仍在苦苦挣扎。
芒耶神念一转，立即回到了肉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一股神念之力迅速散开，纳米机器人构成的血云从四周缓缓升起，纵横交错，迅速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缓缓腾空而起，慢慢地将鲛人百姓们护在血网之下。
“咻咻咻”剧烈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碎石不断从血网的缝隙中穿过，肉眼可见许多血色微粒纷纷破裂消失。
“不好！这些太敖水晶消耗太大了，一旦储能彻底耗尽，就会马上崩溃，直至化为虚无。”黄泉急迫地提醒道。
芒耶顿时一阵懊恼。
这是一时疏忽了。这血云虽多，但刚才与诸荒神灵识作战时消耗甚巨，加上太敖水晶的元气吸收速度远远低于赤魄髓，没想到竟然已濒临崩溃。
此刻周围百姓伤亡人数众多，老人、妇女、孩子无处可逃，只能在碎石轰击下绝望哭泣，而散布四周的灵魂们更是不知所措，纷纷看向芒耶。
芒耶眉头紧锁，看向周围的灵魂，突然心中想到了一个办法，犹豫着问道：“诸位父老，眼下情势危急，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灵魂们此时魂体稳定，残存的意识得以短暂恢复，见到了芒耶开口请求，纷纷低头回应道：“我等残魂之身皆是恩公所救，恩公若有差遣，请尽管吩咐！”
芒耶指着头上的血网，郑重说道：“想必诸位已经看到这血网，其中元气因多番消耗即将耗尽，因此顾此失彼难以周全。诸位身上的元气皆取自于血网，与之一脉同源，如今在下恳请诸位以自身元气反哺血网，不知诸位可愿否？”
灵魂们一听此话，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应对。
他们也知自身获取的元气殊为不易，而上方血网眼见摇摇欲坠，若是以自身元气反哺，很可能有去无回。
灵魂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我们如今都已身死，难不成还要再死一次？”
“看这血网摇摇欲坠，只怕我们冲上去也是于事无补。”
“何止于事无补？这是有去无回……”
人性的懦弱和自私在此刻一览无遗。
芒耶环顾四周，目光凝重，有那么一刻，他心中寒意顿生，甚至想就此拂袖而去，再也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但是他想起了魂飞魄散的棠梨，突然一股莫名的温暖涌入他的心田，一段坚定的肺腑之言脱口而出。
“诸位，此事确实危险，或许也是有去无回，人之畏死，情有可原，浑浑噩噩度此残生，也是大部分人一生的选择，但请诸位扪心自问，你们生前如此？难道死后仍要如此？”
“我的主人女娲曾在一万年前的浩劫中以神识护卫苍生，最终神识溟灭！她死前仍不忘嘱咐我‘照顾他们，保护他们’！”
“我的朋友昆阳老祖在三途口岩浆洪流之中，为了救我焚身于地火，死前喊出‘老夫并非疯癫而亡，乃是为后辈焚身于地火’！”
“我的妻子……”芒耶想到了棠梨，目光一暗，但随即变得清透而明亮。
“我的妻子棠梨为救我而死！”他抬手指向精卫鸟，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她的魂魄被溟渊吞噬，就此魂飞魄散……”
“诸位曾经生而为人，也都曾有父母妻儿，看看你们身边的这些父亲、妻子、孩子、老人……”芒耶猛然一声喝问：“就算你们铁石心肠，怎可坐视这些后辈活活死去？”
芒耶一番质问振聋发聩，灵魂们纷纷愧疚地低下了头。
“与其浑浑噩噩就此了却残生，何不为了后辈拼死一战！”芒耶怒吼道：“诸位父老，为生民立命！为苍生立命！请借我一分血气、助我一臂之力！”
灵魂们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纷纷振臂高呼。
“恩公说得对，我等残魂，何惜此身！”
“但请恩公差遣！”
“但请芒耶大人差遣！”
“剐了这身肉不要，今日便与大人一同赴死！”
芒耶满怀感激，朝着众人深深一拜，“芒耶代所有后辈，拜谢诸位父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一股磅礴的神念之力迅速铺开，几乎覆盖了整片天地。无数的灵魂腾空而起，飞快地加入血网之中，一个接着一个，毫不犹豫地成为血网的一部分，他们目光坚定而执着，振奋的高呼不绝于耳！
“为生民立命！为苍生立命！”
灵魂们手臂交错相互连接，将原本漏洞百出的血网迅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个王宫笼罩在血色防御网之下。
女娃似乎察觉了这些灵魂对她的阻碍，顿时癫狂起来，双眼几乎变得赤红。
“你们为何全都要针对我？”
“为什么？难道我的死，只是一厢情愿么……”
女娃心中执念愈深，溟渊灵识的黑雾也愈发浓郁，无数咒丝纠结缠绕，驱使女娃心中生出了一股阴火，这心火像点燃干柴一样，瞬间点燃了她的灵魂。整个精卫鸟变成了一团阴寒又炽烈的黑火，在尖锐的啸叫中，以自身不断撞击防御网。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展翅回旋，在利爪刮下一片落石之后，精卫鸟都会以自身撞击完成决死的打击！
落石仍在不断穿透防御网，每一次坠落都会杀伤一大片鲛人！
黑色的阴火一碰到残魂便迅速燃烧，不断渗透他们、蚕食他们，肆意传染极致的绝望与痛苦！
灵魂们在黑火的蚕食中咬紧牙关、众志成城，不断驱动身上元气拼死向血网输送，不断有残魂因元气枯竭纷纷掉落，甚至最终溟灭，却仍是目光坚定而执着！
“为生民立命！为苍生立命！”
他们的胸怀从未如此酣畅而勇敢！
他们的心灵从未如此真挚而坦然！
他们为后辈而死，死得其所，问心无愧！
前面的灵魂不断掉落，后面的灵魂不断补位，众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整片血色防御网顿时红光闪动，仿佛产生了澎湃的呼吸，他们虽已身死，哪怕再死一次，却将生的希望带给了后辈！
数以万计的鲛人们见到此情此景，为之动容，纷纷泪流满面。
“诸位父老高义啊！”
“我等后辈拜谢诸位父老！”
活着的人们纷纷跪地拜倒，心中生出了完全不同于过往的信仰，他们口中纷纷念出了坚定而虔诚的祈祷声。
“苍天护佑！护佑苍生！”
他们已经亲眼看到了所谓的神灵是什么模样，他们再也不信什么海主了，他们如今只为彼此而活，只为这些虽然陌生却善良而勇敢的人们而活！
每个跪地的鲛人内心逐渐变得滚烫，一股纯白的元气从心中迸发而出，不断聚集缠绕，变成了一股白色的洪流，往所有的灵魂身上飞去。
芒耶目光顿时一亮。
这白色的洪流，是信仰之力！这是从人们心中迸发出的最为真挚的力量！
得了这份信仰之力的补充，灵魂们的形态越发稳固，就在此时此刻，生者与亡者共同铸成了密不透风、坚固无比的血云防御网。
此时此刻，落石一触碰就化为齑粉，再也无法突破分毫！精卫鸟化成的黑火砸在防护网上，再也无法渗透分毫，纷纷化为黑烟逸散！
血云高速旋转的微粒以强相互作用力结成的防御网，在芒耶全力催动元气引导之下，在所有生者与亡者的众志成城之下，终于完全遏制了精卫鸟的决死攻击。
天空传来一阵凄厉的悲鸣，女娃的精神彻底崩塌。
她的心口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一般，再也宣泄不出心中的幽怨和愤恨，在王宫上空逐渐变得狂暴。
精卫鸟不断地衔起矿石残渣，冲向血云防御网，坚固的防御网在她的冲击下，泛起层层涟漪。她每一次决死的冲击都带着无尽的恨意，但浑身笼罩的黑火却逐渐暗淡，她心中只剩一个执念，砸开结界，填平这眼前的一切！
她要用自己的灭亡，证明自己也可以为所爱之人粉身碎骨。
她的灵魂在痛苦中扭曲，仿佛陷入了绝望的深渊，身体像蒸笼一样，不断逸散出纯白的元气。溟渊如同黑暗中冒出的鬼魅，拼命吸食着这些元气。对荒神而言，灵魂就像陈年的酒，越是癫狂，就越是醇香，这些元气吸食起来是如此甘甜，滋润着受损的灵识，黑气逐渐变得凝实，力量也在不断恢复，它在用别人的绝望来填补自己的欲望。
而女娃的灵魂却在绝望之中一点一点地涣散。
她的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与命运做最后的抗争，她以为这样就能像棠梨一样得到芒耶的爱，却不知自己正在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芒耶目睹这疯狂的一幕，心中充满了焦虑，他的神识能感受到女娃的灵魂正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如果再耗下去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他愈发焦虑，趁着精卫鸟力量衰弱之际，赶紧驱动血云靠近她，将她慢慢缠绕，慢慢包裹……他要尽快控制住女娃，就在这时，精卫鸟“噗”的一声消失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黑火消失了，女娃消失了，溟渊也消失了！
不知何故，连神识也无法捕捉到一丝踪迹，他们就像是突然凭空蒸发了一样。
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芒耶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