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问心
棠梨低下头来，羞红了脸。
她整个人都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了，当然，如果这个房间有地缝的话。
“哎呀，婆婆……”娇羞的声音细弱蚊虫。
黄泉此刻是老婆婆的样貌，对她这句“婆婆”称呼也不反感，但此刻也跟着低头沉默了，估计是在高速运算，试图解析这如此娇羞的一声“婆婆”到底是何意……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棠梨偷偷瞄了芒耶一眼，乌黑的眼眸中百转千回，却说不出话来。
芒耶见她目光沉沉，很是奇怪，但想不明白，愣了半晌才向黄泉木讷问道：“请问…什么是爱？”
黄泉摇了摇头，目光飘得很远，似乎沉浸在极为遥远的记忆里。
“我也不懂什么是爱，但我见过爱……那相爱之人，即便神识泯灭，也要生死与共。”
这句生死与共，让芒耶也陷入了恍惚。
在沙盘中生死抉择的时刻，棠梨喊出的“我等你…我会一直等到你回来，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在沙盘断电刹那间最后一跃，无数的钢珠砂海瞬间崩塌，芒耶紧紧抱住棠梨死命喊道：“棠梨，记住！我们同生共死！”
他们两人都在生死危亡时选择生死与共，所以…这是爱吗？
芒耶陷入了沉思。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黄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棠梨，只听她逮着棠梨继续问：“刚才芒耶舍身救你，他愿为你而死。所以，你爱他吗？”
她样貌虽是个老婆子，脑子里却是个AI，属直肠子的，于男女风情纯属一窍不通，此刻仍旧刨根究底。
棠梨扭捏着小手，瞟了一眼芒耶，此刻满眼春色娇艳欲滴，只听她低头支吾道：“那就算我爱他吧……”
她的声音细弱蚊虫，整张脸都快憋成红苹果了。后面的一问一答完全都是懵的。
“既然你爱他，你愿为他而死吗？”
“我…愿意…”
黄泉老婆子点了点头，木然说道：“好，那我就不杀你了。”
什么？问了半天就是为了不杀……
芒耶懵了。
棠梨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问黄泉：“婆婆，你问我这个，就是为了不杀我？”
老婆子点头道：“对，在这个中央控制室，还从来没有一个鲛人可以活着出去的。你是第一个。”
棠梨讶异着问：“为什么呀？”
老婆子一脸寒霜，“因为你们是入侵者！我只是执行我的防御使命。”
黄泉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棠梨想了一想，也觉得无可辩驳。
看看这房间，别说是个中央控制室，就算是整个梨耶城，都是她祖先以暴力入侵的方式抢来的。当时在文明博物馆的沙盘里，她曾经目睹梨耶城陷落的那场屠杀，包括芒耶所在的飞行中队全员战死的惨状，至今仍是历历在目。
棠梨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那是我祖先犯下的罪行…”
“我也杀了你们很多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冤冤相报吧。”黄泉叹了口气道：“所幸你愿为他而死，也算有情有义，所以我就不杀你了。”
棠梨低头作揖，“多谢婆婆不杀之恩。”
“你我两族恩怨就此了断，便由它烟消云散吧。”黄泉叹了口气，随即话音一转，“而接下来，是我要向你致歉。”
“致歉？”棠梨一时听得云里雾里。
黄泉老婆子向棠梨微微点头，挺直身子郑重说道：“棠梨，很抱歉地告知你，在刚才蜃楼海境的照射中，你的身体遭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至少损失九成的寿命。”
此话一出口，棠梨顿时懵了，芒耶更是惊得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黄泉面露愧疚之色，向两人详细说明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蜃楼海境并不仅仅是一种量子光波，还具有极强的辐射。
在调用充足能源的前提下，它可以像X光一样照射生命的所有细胞，但与X光不同的是，这种光线更为强大。它可以解构这个生命的全部微观分子。简单来说，就像是把一个人身体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像零件一样拆开来，仔细研究它们的构造和功能。
当然，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通过这种解构，黄泉AI能够获取生命的各种信息，然后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命运的推演。它的算法逻辑基于大量的数据和复杂的进化式运算。就如同下棋，依据当前的棋局，推算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走法，而且还会根据对手的应对不断自我进化提升，使得整个计算无限接近最终的那个结果。
因此，它能根据生命的现状去推演其命运的各种可能。
在刚才蜃楼海境对棠梨的光线照射中，它从获取的数据里大体演算出了三种人生结局。
这三种结局并不是随机产生的，而是根据棠梨的基因、细胞反应、神经记忆等多种因素综合计算出来的。每一种结局都有其内在的逻辑和可能性。
而量子纠缠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量子纠缠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现象，两个粒子之间无论相隔多远，都会相互影响。在黄泉AI的推演中，人的命运也存在着类似的纠缠关系。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为，都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对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基于量子纠缠的原理，黄泉AI通过蜃楼海境的超级辐射，能够捕捉所有这些微小的变化，从而获得这个生命完整的信息图谱，进而准确地预判一个人的宿命。
然而，这种超强的辐射，也是对生命细胞的严重伤害。
在刚才七面镜对棠梨的宿命演绎之前，那些镜中反射的光就是蜃楼海境的照射。也就是在这么短短的瞬间，棠梨失去了九成的生命。
“鲛人的特殊体质，原本至少可以活一千年，但如今你余下的寿命已不足百年。若不做任何改变，镜中百年后白发苍颜的你，便是你的结局。”
黄泉的话，如同寒冰一样刺痛人心。
芒耶忧心忡忡地看着棠梨，深深自责道：“我若是早一步释放意识，便能早一步察觉危险。都是怨我！”
“不要紧的…”
棠梨紧紧拉着芒耶的手，目不转睛凝视着他，露出了一丝苦笑。“有你在我身边，百年…足矣……”
她的笑虽然苦涩，目光却无比坚定，充满了欣慰和坦然。
芒耶轻轻反握住棠梨的小手，将那片柔腻裹在手心里，虽然感觉有些冰凉，但他希望能给予她片刻的温暖。
两人温情的瞬间，黄泉继续告诫道：“棠梨，你要记住，你的身体严重受损，已经无法承受蜃楼海境再一次的照射，否则……”
“否则会怎样？”
“否则你会死。”
黄泉目光凌厉，但随即又变得柔和，“当然，这种可能性已微乎其微了，我……”
黄泉停顿了片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我也要向你们告别了。”
“告别？”芒耶有些惊讶。
“对。这三亿五千万年始终处于防御状态，让我一直处于能源耗尽的边缘。刚才蜃楼海境的照射消耗了巨大的能源，而控制纳米机器人对你的修复之后，我的能源也即将耗尽，蜃楼海境再也无法启动了，而我也要关闭了。”
“在关闭之前，我想为你们留下我最珍贵的记忆。”
随着它话音一落，周围的七面镜再度亮起了淡蓝色的光线。
棠梨心里一紧，赶紧拉住芒耶的手臂。
她之前嘴上说无碍，但其实对蜃楼海境的照射已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芒耶赶紧安慰她：“别怕，这不是蜃楼海境，这是全息投影。”
“什么是全息投影？”
“就像之前沙盘编织的那些虚影。”
“哦…”
两人目不转睛看着眼前一幕。
淡蓝色光线慢慢往前扫射，聚焦至一面灰色的墙上。
黄泉慢慢走到这墙壁前，抬起手臂轻轻一挥。
“咔”的一声，密室原本密不透风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密室的暗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了一间黑乎乎的房间。淡蓝色光线射入其内，照亮了四周。两人随着黄泉缓缓踏入房间，脚下一踩就是厚厚的尘土，细细密密，刺鼻的霉味瞬间蹿入鼻腔，令人作呕。这种味道，类似于皮革之类的东西经过长期自然腐败降解后的味道。
黄泉介绍道：“这间才是真正的中央控制室。”
两人四下张望，惊愕不已。只见周围布满了各种操控台和座椅，但这些操控台和座椅全部都是倒置于天花板上的，他们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倒置的房间。
七面镜射出的淡蓝色光线在周围的操控台上频繁扫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慢慢地编织出一幅很久很久以前的彩色幻景。
但这些幻景看起来特别别扭，蓝色在上面，黑色在下面。棠梨看得有些迷糊。“这蓝色是天空吗？怎么会还有波浪？”
芒耶倒是一眼看明白了，他扶着棠梨的肩膀轻轻弯腰，“棠梨，这么看。”
这么一弯腰，眼前所见颠倒一半，棠梨顿时就看懂了，“噢——我明白了，这是倒置的幻景。”
整个中央控制室都是倒置的，全息投影正在根据这些旧物还原之前的影像记录，因此自然也是倒置的。
蓝色的并非天空，而是海洋，黑色的并非大地，而是乌云滚滚的天空。
周围变得越来越明亮，原来这眼前的竟然是巨大的圆形玻璃穹顶。作为控制室的观察窗，他们此刻正在从里往外看。
随着影像越来越清晰，观察窗外逐渐浮现出一个无比巨大的怪物。
整个身躯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这个怪物，竟然是荒神溟渊！
芒耶和棠梨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是真正的溟渊，与电磁沙盘中演绎的那一幕有些类似，但又有所不同。
眼前的溟渊更加巨大，额头的复眼更是数以千计，血盆巨口正在发出恐怖的嘶吼，其声令人心神震荡！
触须状的虬须如同海浪般不断翻卷，产生出一个又一个黑蓝色的空间漩涡，从漩涡中喷射出一道道死光，穿过浓厚的乌云，不断击毁四处逃离的飞艇。
而从上往下看，整个城池早已面目全非，每一个角落都在不断喷射出各种各样的救生舱。这些救生舱喷射出来之后会迅速展开双翼，尾部喷出蓝色光波，纷纷向着远处飞快地逃逸。
它们逃逸的速度超过想象，简直快如闪电，但溟渊的死光更快，从其虬须瞬息喷射而出，不断击落逃生舱。整个城池早就没了任何反击能力，只有陷落前的逃亡。
两人目不转睛看着这眼前的一切，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这些全息投影，是真正来自三亿五千万年前的真实记录！比电磁沙盘的模拟更加震撼！
慢慢地，控制室内越来越清晰，全息投影正在还原当时中央控制室的场景。
在观测天窗最中央的两个座椅上，两个人影出现了。
这是一男一女两个浑身伤痕累累的人，他们身穿灰色的劲装，淡金色的皮肤在满屏乌云遮蔽之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他们是太敖族……芒耶想起了苏珊，这时耳边传来了黄泉的声音。
“他们就是我最后的主人，黄与泉，他们是一对夫妇。”
此时此刻，黄泉夫妇正在拼命下达各种指令。
“9207，空间通道已经打开，逃生舱发射！”
“3125，我们已经为你扫清了前方空域，要快！”
“3623，请你们尽快往二号停机坪撤离，快！没有时间了……”
丈夫在执行完发射全部逃生飞船的指令后，将妻子送上了救生舱，但是只剩下唯一一个尚未损坏。
“黄，这是唯一完好的救生舱……”
“泉，你先走。我想办法从海路撤离。”
“黄，你要骗我吗？海路已经被鲛人全部包围了。”
“泉，荒神溟渊的灵识一旦侵入此地，就再也没有逃生机会了！”
“不，黄，你要撇下我一个人吗？”
“听话，泉，你先走！”
“不！我不愿独活！”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夫妇二人都不愿独自离开，互相争执着，却无人愿意踏入救生舱。
最终，两人安静了下来……泉毅然关上了救生舱，露出了坚定又决绝的目光。
她心意已决，决定与丈夫一起面对最后的时刻。
“黄，咱们终于下班了。”
“泉，自由真好。”
“黄，记得我们的婚礼吗？”
“记得，你那时候真的好丑…”
“你的脏西服是借来的吧…”
“对啊，咱们萝卜配咸菜…”
“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
两人在微笑中慢慢拥抱在一起。
诡异的黑色浓雾猛然涌入，无数隐藏的尖牙将两人缓缓吞噬。
两人紧紧相拥，任由全身骨肉鲜血淋漓，在微笑中化为飞灰。
黄泉的声音响起：“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愿意逃生，他们逃生的机会至少也有50%。”
芒耶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隐隐感觉在生死抉择面前，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加重要。
“他们不愿意逃生，或许是因为爱吧……”
芒耶喃喃自语，在这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爱的真谛。
“或许是吧。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黄泉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乎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其实，我也希望他们获得真正的自由……”
“打开中央控制室大门，解除防御。”随着黄泉的指令，“咔”的一声，正对着观测窗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中央控制室的大门悄然开启，两扇厚重的正门缓缓拉开，一股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泉颤巍巍走了出去。
芒耶拉着棠梨，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走出，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这是……曼珠沙华。”
此时此刻，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肆意绽放，浓烈的红色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夺目。
芒耶的手在曼珠沙华上轻轻摩挲，指尖触感虚无缥缈，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能量。随着他的触摸，绚烂的花朵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片片地消逝。
好可惜，这些竟然都是全息影像……
原本漫山遍野的花海，逐渐露出了背后灰暗的轮廓。荒芜的大地、残垣断壁的建筑，半截入土的沉船，合腰粗的枯藤纵横交错，这些真实的景象与刚刚的繁华幻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黄泉老婆子的全息人影在废墟中闪烁不定，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芒耶看着逐渐消逝的幻境和眼前的废墟，心中满是震惊。而棠梨站在一旁，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失落，他们刚刚还沉浸在美丽的幻境中，转眼间就被残酷的现实拉回。周围的环境细节在光影的交织下显得更加清晰，破碎的石块、扭曲的金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的沧桑。
“这里曾经是城市的观测平台，也是梨耶城的空中花园，曾经种满了曼珠沙华。黄泉夫妇经常在这里浇花……”黄泉老婆子目光盈盈，似乎依然沉浸在美好的记忆里。
芒耶拉着棠梨，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各自低头沉默了片刻。
他们在向这片曾经绚烂的废墟默哀。
黄泉老婆子柔声说道：“芒耶，棠梨，希望你们也能找到真正的爱与自由。现在，永别了……”
她能源耗尽，虚影越来越暗，即将消散。
“等一下。”芒耶打断了黄泉。
“怎么了？”
“黄泉，我想到了，你其实不用关闭。”
“为什么？我能源马上就耗尽了。”
“你是不是说过，溟渊灵识进攻此地时，曾经试图吞噬你的意识，但你利用纳米机器人进行了短暂的意识转移？”
“对。纳米机器人每一个都有独立的记忆体，但是太小了，全部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容纳我庞大的系统。”
“不需要容纳你的全部系统，只需要保留你的意识即可。”
“你的意思是，不用留下我的全部，只要留下我的一部分，是这样吗？”
“对。你还是你，只不过是瘦身后的你。”
“稍等，让我计算一下。”
短暂的等候之后，黄泉的眼睛亮了，“根据计算，我可以在纳米机器人中保留系统的0.5%，包括我的意识，以及简化后的一小部分数据库。”
芒耶笑了笑，向黄泉伸出了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来吧，黄泉，到我的纳米机器人里来。”
黄泉也伸出手来，笑得特别灿烂，“谢谢你，芒耶。现在，开始转移数据……”
短暂的闪光之后，黄泉的虚影消失了。
芒耶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呼唤：黄泉，你进来了吗？
脑海中传来了黄泉的声音：我进来了，谢谢你，芒耶，谢谢你让我活了下来。等下，注意有人在接近我们！
黄泉的感知能力依然存在，但芒耶已反应不及了。转眼之间，从控制室内冲出无数身穿金丝盔甲的鲛人军士，他们手持青铜长戟将芒耶和棠梨团团围住。
芒耶一时不知所措。
没想到竟然有鲛人军士尾随身后！
中央控制室的防御解除之后，各处大门洞开，这些埋伏在外的鲛人军士乘机闯入，如今他们不得不束手就擒。
就听一声高喝：“御海王到！”
“唰”的一声，所有的鲛人军士都向着大门低头行礼。
一个披着披风的高大人影出现在门口，全身束甲，威武不凡，一双鹰眼透着凌厉的目光。
他死死盯着芒耶。
“竟敢闯入我族禁地。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