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共赴

芒耶从高空坠落，陷入恍惚。

“可惜功亏一篑…不！这是程序，这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他猛然醒觉，赶紧内视，发现内丹始终保持着持续运转，而自己已稳在空中不再下坠。

他回头一瞥，发现身后已有黑色钢砂形成支撑，而眼前溟渊停下了所有动作，仿佛变成了一尊巨大的蜡像，而棠梨正神情紧张地趴在那颗巨大的眼珠子往这里张望，她见芒耶无碍，拭去额头的汗水，无奈地笑了笑。

芒耶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刚才这一切只是程序模拟的场景。

只不过刚才的战争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让他几乎难以自拔，幸好内丹始终在稳定运行，只要程序没有中断，他们就是程序一部分。

这时耳边传来了图灵的声音：“太敖族与荒神溟渊的战争最终得以平息，双方达成了和平协议。太敖族得以保留自己一部分旧有疆域，而溟渊获得了新生大陆。”

随着图灵地旁白，棠梨的身下的溟渊慢慢挺起身躯，巨大的头颅四下转动，数以百计的复眼俯视身下刚刚攻陷的太敖族城池——梨耶，它抬手指了指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

在残余的大火中，梨耶城灯光逐一熄灭，浮城底部的钛合金浮桶失去了稳定浮力的能源，全城再难支撑，随着细长的钛合金高塔猛然倾覆，半圆形浮桶像鱼肚白一样翻了起来，整座城池顿时上下颠倒，在落日的余晖中缓缓沉入大海。

随着呜呜呜刺耳的轰鸣声，无数扇贝状飞碟降落在海面上，舱盖打开后，爬出无数的鲛人，有的像人，有的像鱼，只见他们纷纷跃入大海，不断涌入这座城池废墟。

棠梨轻轻问道：“所以，这就是梨耶…”

芒耶点了点头，“对，这就是现在的梨耶城。”

棠梨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来，梨耶城是祖先们抢来的。”

“其实你不用介怀。”芒耶平静说道：“这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宇宙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周围的天空慢慢变黑，繁星闪烁，耳边再度响起了图灵的旁白。

“和平一直持续到3亿年前，直到爆发了全宇宙之间的战争。起因是作为子嗣的荒神不满古神的压迫和统治，企图反抗古神。”

星光逐一熄灭，周围的天空变得一团漆黑。

突然，无数炽热的陨石从天而降，朝着溟渊袭来。

溟渊怒目直视天空，它无比强横的身体挥舞着拳头，不断击碎陨石，但是这些陨石实在太多了，太过密集了，即便它的速度快如闪电，也难以全部阻挡，只能被陨石雨不断击中。

它张开巨口向天嘶吼，身躯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芒耶目睹这一幕，震撼不已。

在他的记忆里，溟渊是地球诸荒神中最为强大的一位，它的强大几乎不可阻挡，但即便如此，在古神的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芒耶感觉身体一紧，发现不知不觉之中，自己被身下涌起的黑色海水包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芒耶看见身边不断分裂出黑色脓液状的气泡，这些气泡不断破裂，又不断重生，在生灭之间不断分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直至覆盖整片天空……周围的空气、大海和天空都在震颤，变得愈发炙热，眼前整个世界都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想起来了，在一切一切的开始——创世。

这些黑色脓液气泡，是宇宙的本源，这是……太虚源主！

芒耶心中惊惧不已。

他发现自己竟然化身为太虚源主，作为最强古神亲临地球！

芒耶缓缓升高到与溟渊齐平的高度，黑色气泡缓缓蠕动，朝着溟喷吹出一串又一串悠然细密的气泡，像是一个欢快的孩童正在向玩伴吹出彩虹圈里的肥皂泡……它浑身震颤，发出咯咯咯古怪的笑声，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嗤笑着这微不足道的反抗者，在它眼中，这个微不足道的子嗣连被藐视的资格都没有。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黑色脓血状气泡瞬间炸裂，黑色血浆喷得溟渊浑身都是，巨大的冲击波令它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作为古神至尊的太虚源主终于出手了，向荒神溟渊展开了进攻。

溟渊毫无退路，只能做困兽之斗。

双方在激烈的搏斗中打得碎肉横飞、天昏地暗。

芒耶一眼瞥见了不远处的圆环状边缘，这是沙盘的圆柱形边缘！

机会来了！

他心中狂喜不已，抬头大喊：“棠梨，做好准备！”

他已经放出了意识，再度与棠梨融合。

此时此刻，芒耶就是棠梨，棠梨就是芒耶。

太虚源祖从浑身密集的黑色气泡中伸出两只筋肉结实的九指巨手，缓缓抬起了一柄巨大的长戟，猛地刺向溟渊的胸膛。

芒耶看准时机，瞬间移动至长戟尖锋，随着这锐利无比的一击，猛地穿透溟渊的胸膛。

芒耶暴喝：“就是现在！”

棠梨猛地释放隔空控物的巨大力量，把芒耶从钢珠砂海中一把拉了出来。棠梨自己断开了能量，猛地坠落。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芒耶如同电光一样瞬间飞扑过来，他紧紧抱住棠梨，无数的钢砂往他身上袭来！

钢砂瞬间恢复磁性了！

只要被磁性钢砂包住就功亏一篑！

时间仿佛瞬间停滞了。

两人此刻意识融合一体，彼此不需说话也能心意相通，而心灵的对话只在瞬息之间。

棠梨凝视着芒耶，目光一暗，“我其实早想死了，你又何必陪我一起死呢？”

芒耶想起了女娃在怀中炸裂的那一幕，那明明在手中却无法挽救的生命，难不成今日要再来一次？

他心中悲愤交加，瞬间发出了最强的嘶吼：“棠梨，记住！我们同生共死！”

此话震撼心灵，棠梨顿时热泪盈眶，“芒耶…”

芒耶紧紧抱住棠梨，仰天怒吼：“给我爆！”

他浑身元气气罩猛烈炸开，将四周即将裹住他们的钢珠砂海瞬间炸碎！

在爆炸产生的冲击下，他化成一股旋风，挡开了无数的钢砂碎片，随着惯性在空中连续翻滚，在连续衔接又无比复杂的凌空翻滚中，他们二人终于落地了。

粗重的喘息中，芒耶轻轻放下棠梨，轻轻拭去棠梨眼角的泪花，棠梨苦笑片刻，两人相视而笑。

此刻是苦笑，也是劫后余生最为开心的笑。

他们终于安全了。

两人此刻已身处圆柱形沙盘的顶部环形平面上。

随着能源消失，钢珠砂海纷纷往下坠落，但因为各自的磁性纠缠，最后固定在了底部，此时距离他们足足一公里，已经失去了对芒耶的吸引力。

芒耶终于获得了自由。

两人劫后余生，相互凝视片刻，棠梨终于笑了，“谢谢你芒耶。”

芒耶摇头道：“应该是我谢谢你，其实你刚才就有机会独自逃生的，但是你一直等到我上来才行动。这一次，不是我救你，而是你救了我。谢谢你棠梨。”

棠梨苦笑片刻，渐渐收敛了笑容，问：“刚才是什么情况？海主被太虚源主杀死了吗？”

“我也不知道。在我们那时候，你们这位海主是亚族信仰的尊神，而我们华夏族与之是敌对关系，即便是《无名祭祀书》也有诸多不同的版本，双方的历史记载会相互诋毁，不一定是历史真相。”芒耶不由得苦笑了片刻，然后说：“但是我们可以做个好学生。”

“做个好学生？”棠梨瞪着两只大眼睛，一脸疑惑：“做个好学生干嘛？”

芒耶笑着说：“做个好学生…才能向老师提问题啊。”

“提问题？”棠梨听得云里雾里。

芒耶向双腿灌注元气，这些元气通过脚下的强分子合金结构迅速流转，再次激活了图灵。

“尊敬的游客，恭喜您达成第一阶段成就，完成了三亿年以前的历史游览。请问您继续游览后面的历史吗？如果要继续进行，请进入沙盘再启动程序。”

果然如心中所想，刚才太虚源主与荒神溟渊的终极战斗，就是这一场的高潮，整个情节属于第一阶段。他们刚才成功脱离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这个阶段，即便如今重启程序，程序也不会直接重置，而是从第二阶段继续运行。

芒耶摇了摇头说：“我们没有时间继续看后面的故事了，但是我们想知道溟渊的结局如何？请展示一下红月纪元时代的记载。”

图灵回答说：“好的，让我们回顾一下刚才第一阶段的最后时刻。”

巨大的圆柱形沙盘灯光闪烁，钢珠砂海再次翻涌而起，演绎古神击败溟渊的最后片段。

遭到太虚源主的致命一击，溟渊陷入了昏迷，章鱼一样的巨大头颅瞬间仰起，引动整个巨大身躯向后摔倒，重重地砸在大海上，惊起海啸般的惊天巨浪，沉入深渊之中，跟梨耶城一起被海底火山爆发的岩浆慢慢淹没，世界恢复了宁静。

“根据《无名祭祀书》的记载，荒神最终战败，作为战败的代价，荒神纷纷被囚禁。古神征用了太熬族创造的白色空间，将所有荒神灵识从其本体抽离，全部禁锢在这个空间里。”

“荒神的巨大躯体纷纷倒在宇宙的各个星球的深渊，陷入死一样的沉寂。据说梨耶城下埋着溟渊的残躯，只待有一天再次得到古神的饶恕和召唤。”

听到这里，棠梨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这些都是假的。“

芒耶有些愕然，问：“为什么说是假的？”

棠梨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作为海主的圣躯，我从十一岁开始就接受海主降神。如果它被囚禁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她眼角溢出泪花，“十一岁，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六十年啊！一次又一次，它每一次降临，我都是亲身经历，所以它根本就从未离开过！这个我可以肯定！”

棠梨声音颤抖不止，眼中不断涌出了泪水，其中的委屈和辛酸，早已溢于言表。

芒耶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她已经做了六十年的圣童，这个时间甚至超过了人族的平均寿命，但她只是一具任由荒神随意使用的躯壳。

这六十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获得过哪怕一天的自由。

从始至终，她都不愿意做这个圣童。

这痛苦，实在难以言喻。

芒耶感同身受，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图灵突然发声：“回顾已经结束，请问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芒耶回过神来，“没有了。”

图灵说：“好的，欢迎你们下次再来。第二阶段其实也很精彩，我保证你们会有身临其境的体验。”

芒耶摇了摇头，叹气说：“算了吧，你再来一次。我这老命都不要了。”

棠梨一听这话，顿时破涕为笑。

芒耶见她情绪松弛了不少，柔声安慰道：“棠梨，不管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都跟你们这位海主有关，咱们要解决问题的话，还是要出去了再想办法。我们先找出去的路，好吗？”

棠梨点了点头，“嗯。”

芒耶牵着棠梨，沿着环形平台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探索。

这确实是一艘远古货轮的巨大货舱，整个圆柱形的文明博物馆或许只是货舱中的一件货物，而这个货轮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沉没在此地，就不为人知了。

或许是经历了十六万年的海底沉积物不断地灌入和沉淀，整个货轮外侧早已被牢牢地嵌入了花岗岩的岩层之中，像是一个被岩石束缚的巨大化石。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环形走廊往前走，在一旁的古老石壁上又发现了一道缝隙，芒耶带着棠梨慢慢爬出去，沿着弯弯曲曲的石缝走了大约一里，终于发现了真正的神井底部。

两人爬出石壁缝隙，眼前呈现出一座异常宽大的祭坛。

两人走到祭坛，只见祭坛四周堆满了腐烂的骸骨残渣，而上方就是献祭口，这里显然是一条死路。

令人惊讶的是，祭坛旁边有一口更小的井，但是井口很小，只有一拳大小，根本无法容纳人的身体通过。

芒耶放出自己的意识，短暂离开身体穿过献祭口，发现下面弯弯曲曲的又是一处极度黑暗的空间，但他心中愈发欣喜。

只因他的意识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灵魂。

在这口小井之下的黑暗空间里，他感受到在很深的地方似乎有很多的灵魂的光点。他不能确定女娃的灵魂在不在这里，但是如此之多的灵魂，他必须下去搜寻，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他极力放出意识，但以他的修为还是只能离开身体有限的距离，由于刚才元气消耗殆尽，他不能坚持很长时间了。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也会控制不了意识，就像失了魂一样。

芒耶问了一下时间，发现离女娃死亡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时辰了，他此刻元气耗尽，赶紧打坐恢复。时间所剩不多了，他打坐了一刻钟就再次开始寻找其他出口。

“棠梨，你看。”

芒耶发现祭坛一侧的山壁上有一道黑色石门。

这个石门非常古怪，不是正向而立，而是倒悬于石壁之上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倒置的空间。门高估测有二十余丈高，非常巨大。

要进门，得先爬上去。

芒耶拉着棠梨，小心爬上石壁，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这是门头弧形拱顶上的石檐。

芒耶用手摸了摸石门斑驳的表面，“这是玄武岩所制。”

此刻怪风四起，两人立在狭窄石檐上摇摇晃晃。

棠梨看了看身后离地三十丈，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这里可不是悠闲的地方，咱们赶紧进去呀。”

芒耶摇了摇头，“怪哉，这门虽然是玄武岩所制，但居然一丝缝隙都没有。”

“是石头的怎么会没有石头缝呢？”棠梨赶紧帮着找，仔仔细细查了个遍，真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完全是密不透风。

摸着摸着，棠梨惊叫道：“芒耶快看，有字。”

芒耶赶紧顺着棠梨所指看去，只见门底的石壁上居然有个石球，像是个黑灰色的眼球。从眼球往下，门上隐约浮现出八个古怪的大字。

棠梨看得眉头紧锁，“这些字，既不是鲛文，也不是华夏古文，与刚才红月古文的形状也大不相同，这些到底是什么文字？”

芒耶双目凝重，轻轻叹道：“这上面的文字是古老的太敖族文字，需要倒过来看。”

“倒过来看？”棠梨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芒耶说，“生者勿进。”

“这是啥意思呢？”棠梨又问：“不是八个字吗，后面四个字呢？”

芒耶说：“后四个字是…”

话音未落，门上的黑灰色眼球瞬间闪了一下，一道白光在他脸上迅速拂过，只听“咔”的一下黑色石门应声而开，开得不多，只是将将开了一条缝。

“你可真神，说句话就能开门。”棠梨叹道。

见芒耶驻足不前，棠梨又问：“为啥不进去啊？”

芒耶双目凝重，声音颤抖：“这门上后一句是‘亡者可行’。”

“亡者可行？”棠梨听得云里雾里，“这又怎么了？”

芒耶脸皮抖了一抖，“这八个字连在一起，就是‘生者勿进，亡者可行’。此门为我而开，说明我不是生者，而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