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离神咒
幽深的海洋。
防护罩喷出的向上之力，与海水重力的下压之力，相互挤压之下，形成了海水倒流的奇景，而这股巨大的力量还在不断地向两侧分散，从而在侧翼形成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漩涡。
漩涡环绕归墟的顶部防护罩不停地旋转，激荡的海流困住了一群又一群鱼类，形成了一个直径五十二里、纵深三十七里的囚笼，鱼群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逃脱漩涡的吸引力，在蔚蓝的深海中只能等待时间的流逝。
一条九尺长的深海鲟鱼从漩涡中甩出，飞出了海流，但它并未幸运地获得自由，而是落入一口又深又长的井道中，直直坠落，在一炷香后，像流星一样撞在归墟薄薄的光幕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鲟鱼瞬间粉碎，但在这条鲟鱼生命的最后一刻，它的眼睛目睹了它此生永远无法想象的美丽，那是一片如同火焰一样赤红绚丽的曼珠沙华田。
四周神秘的力量悄然涌动。
棠梨的双目突然闪烁起诡异的光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紧接着，一团黑雾从她身后涌出，如鬼魅般将她紧紧笼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荒神溟渊的灵识已悄然降临，身为鲛人圣童的棠梨，转眼只剩一副躯壳。
她的意识异常清醒，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在长达的六十年的无数次降神仪式中，她早已熟悉了这个被神灵侵占的过程，但此刻心中却惊惧无比，只因一句话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
“芒耶，如果你能摘一朵曼珠沙华送我，我就马上告诉你女娃的下落。”
她成了牵线傀儡，口中的声音充满了诡异的诱惑。
芒耶回望棠梨，整个人跟着了魔一样，怔怔地摸向花朵，嘴里喃喃自语道：“女娃……”
棠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目光中的那份热切的渴望，只是在摸向花朵的刹那，他目光瞬间一暗，双臂颓然而落，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意识，啪的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无尽的花海之中。
在这一刹那，棠梨感觉体内的黑暗力量瞬间朝芒耶扑去，很快将她与芒耶包裹成一团黑色的黏液。
“瓦卡杀……杀杜拉……”古怪的低吟充斥耳边。
她清晰地看到，黑色黏液在芒耶的皮肤上不断蔓延，试图从他的嘴巴、耳朵、鼻孔等等任何有缝隙的地方钻入他的体内，但是很快遭到了抵抗。
“你不会得逞的！”黄泉的声音骤然响起，“滚出去。”
黄泉控制着纳米皮肤展开防御，黑色的黏液飞快地蚕食着芒耶，每当蚕食掉一块肌肤，即将露出机械骨骼之时，却总有新的肌肤迅速长出，将黑色黏液迅速隔离在外。
这是黄泉利用了纳米皮肤的高速复制能力，顽强抵抗溟渊灵识的侵蚀。
“芒耶！警告！快醒来！”
“警告！危险！你的身体正被吞噬！”
黄泉急促地呼叫声芒耶，但是他的意识毫无知觉，似乎陷入了一种未知的沉寂。
他体内元气在急速消耗，黄泉的警告愈发急迫。
黑色黏液似乎也发觉了芒耶这种只出不进的消耗在加剧，马上操控棠梨浮空而起。
她口中发出了古怪悠长的吟唱，四周的灵魂开始颤抖不止，一股透明的气流正从灵魂身上涌出，不断朝她的身体汇集而来。
棠梨心中大惊，她清楚地知道，溟渊正在利用她的圣躯汲取四周灵魂之力，然后不断地输入到那些蔓延至芒耶全身的黑色脓液里。
这些灵魂依附在太敖水晶之上，元气源源不绝。
彼消此长，照此下去黄泉终会一败涂地。
黑色脓液开始微微颤抖，似乎在嘲笑黄泉无谓地挣扎。
棠梨束手无策，她只是个被侵占身体的乩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黄泉估算着内丹中消耗的剩余时间，大概就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溟渊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的侵蚀，慢慢地从脓液状的本体中伸出了一根触手，开始向远处伸展、爬行，很快爬到了那座石质拱门上，慢慢地爬到那些早已枯萎的褐色石化藤蔓。
触手开始产生呼吸般的蠕动，似乎在向石化藤蔓输送着力量，这些早已死绝的仙葛居然开始慢慢膨胀。黄泉看了顿时惊呼：“不好！”
这怪物企图复活早已死绝的仙葛，而仙葛是太敖族创造的原生质原型体，只要一点点注入能量就会不断生长。
“太岁如脔，闻风而长。”黄泉的话隐隐颤抖。
棠梨一听“太岁”二字，才想起《梨耶古经》中的记载，心中顿时愕然。
原来这仙葛，就是传说中的太岁。
突然，太岁的颜色开始变化，由褐色慢慢变成了肉色，并且跟随溟渊的触须开始呼吸，其包裹的石化外层纷纷剥落，露出了充满生机的肉色本体，慢慢膨胀，随风而长，迅速变成了巨大的肉团。
被溟渊控制的太岁复活了！
太岁开始迅速疯长，分岔变得越来越多，生长得越来越长，转眼就在地上铺就了一条肉色道路，并且很快向他们的来时路蔓延而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棠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躯壳……
耳边传来了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鲛人禁卫军开始在远处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大祭司枢图及其带领的白袍巫师。
棠梨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不久之前还是一条险途的钛合金管道已被太岁铺就了一整条道路，如今竟然引来了鲛族的其他人。
溟渊这是要做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直到她看到了御海王烬潮匆忙的身影在禁卫军后出现。
鲛王显然也得知了她失踪的情况，第一时间赶来了这里。
禁卫军很快围住了整片曼珠沙华田。
鲛王见到被黑色黏液裹住的棠梨，不由自主地跪地高呼道：“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随着他的祈拜，身后的巫师及禁卫军纷纷跪地拜倒。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鲛王看了眼棠梨，指着跪地昏迷的芒耶，低头乞求道：“此人神志不清，眼看束手就擒。而舍妹实属无辜，还请海主开恩，将她释放，小王自会严加管教。”
黑色黏液慢慢松开了对棠梨的束缚，将她丢在地上，慢慢地全部涌向芒耶。
鲛王见状马上一挥手，“来人！把圣童带走。”
棠梨早已精疲力竭，趴在地上喘息不止。
“来人，为海主护法，马上举行降神仪式。”鲛王的这句话瞬间惊醒了棠梨。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苦笑。
“我真是天真，自以为可以瞒住海主，没想到还是保不住他……”
棠梨悲伤地看向烬潮，问：“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鲛王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忧郁，“棠梨，你寿命如今已不足百年，海主自然要另择圣躯。”
“其实这也并非坏事，本王会想方设法寻找一切良药为你调养，而你不是一直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吗？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棠梨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以继续做圣躯的，我其实挺喜欢做圣童的。”
“你不要再骗我了好吗？”鲛王眉头紧锁，指着芒耶说：“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但海主已颁下神旨，此人是选定的圣躯，绝无退路。你也知道违反神旨者必遭神罚！”
棠梨回望芒耶被吞噬，双眸垂泪，伤心不已。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一等就好，闭上眼睛，什么都会过去……”
鲛王抬起头来，朝一旁的枢图示意：“降神仪式，马上开始！”
枢图果断一挥手，身后十三名白袍巫师疾步走出，飞快地绕过棠梨，依次围在芒耶身旁，口中念念有词，降神祈祷已然开始。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恭迎圣躯……”
棠梨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她清楚地感觉到，海主刚才的降神几乎将她身上残存的信仰之力全数吸尽了。
对于即将抛弃的圣躯，确实对海主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如果她不是王妹的身份，或许下场更惨，直接被吸干都有可能。
她看了看烬潮，又看向芒耶。
此时的芒耶身体上已经开始出现黑斑，那是被成片侵蚀最终无法补充而裸露在外的碳化骨骼，黑色的黏液已经贪婪地吸附在上面，等待最后瓦解的时刻。
芒耶迟迟不醒，黄泉已尽了全力，但耐不住内丹元气有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丝清明在棠梨混乱的意识中闪过。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咬破了舌尖。剧痛让她瞬间精神起来，她用手指沾染舌尖血，暗暗在掌心涂抹。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唯有使用禁忌之术……突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然一个起身，推开白袍巫师，两步冲到芒耶面前，“噗”的一声喷出一口炽热的鲜血。
“不要成为圣躯……芒耶，快醒来！”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掌中的血印拍在芒耶额头，随即一声暴喝。
“离神咒！”
离神咒，是《梨耶古经》中记载的属于祭司的禁忌之术，在远古莽荒时代用于抵御其他荒神的侵袭，一旦使用此咒，神灵会被强行请离圣躯。
但是，她体内早已没了信仰之力，要驱动此咒，唯有使用生命之力。
此时此刻，每念一个字，都是在燃烧她的生命。
随着棠梨的这句咒语，芒耶猛地睁开了双眼。
随之是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嘶呀——”
溟渊仿佛瞬间遭到了重创。
它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圣童以自己遗留的禁术重创！
黑色黏液如同煮沸了一般，涌起密集的气泡，一段一段被剥离芒耶的身躯，化为黑色焰火状的气流在空中消散。
芒耶空洞的目光慢慢变得凝重，喃喃道：“棠梨……”
棠梨见状一把抱住了他，顿时悲喜交加。
“芒耶，你终于醒了。”
芒耶心中一凛。
“黄泉，刚才什么情况？”
他与黄泉心意相通，瞬息之间，已获取了反馈的全部信息。
“你昏迷长达一个半时辰，差点被溟渊夺舍了。幸亏棠梨叫醒了你。”
芒耶愣神片刻，深深地吁了口气。
原来刚才关于主人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在那一瞬间他生出幻觉，是溟渊利用了他极致的渴望。
他的渴望，就是渴望能找到女娃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如此强烈，没想到竟然被其利用了，不知不觉被引入了梦中。
而这场梦，源于遥远的记忆，大部分是真实的，但被溟渊乘虚而入了。
在方舟坠毁的最后一刻，溟渊还试图让他放弃抵抗，乖乖等死，而他那时真的几乎放弃了……幸亏被棠梨唤醒！
芒耶深深地吁了口气，轻轻抱着棠梨，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棠梨，刚才让你担心了……”
棠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苦笑道：“你没事就好。”
“他是没事，可是你有事。”
枢图冷冷插了一句，从两人身侧闪身而出。他朝左右示意，两名白袍巫师不由分说便将棠梨架起来。
“罪者棠梨，违反神旨，擅自使用离神咒，竟敢触犯海主神威！”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阴冷无比，“海主在上，明察秋毫。本祭司以梨耶神祠大祭司及掌刑祭司身份判决如下：对棠梨处以神罚之刑。立即执行！”
“将她带去神井祭坛！行刑！”
周围的白袍巫师一拥而上，将棠梨反缚双手，
“走！”
一旁的鲛王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瞟了一眼芒耶。
“将他一同带走。”
众多鲛人禁卫军士将芒耶用鲛索困住，一同押解上路。
一行人开始返回神井。
……
去往刑场的路上，芒耶回想黄泉刚才反馈的信息，千头万绪的越想越是迷惑，心中暗自询问起来。
“黄泉，我有一些疑问。”
“请问。”
“溟渊刚才为何要夺舍我？”
“说起来很是惭愧，此事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
“因为蜃楼海境的照射，棠梨身体受损，寿命已不足百年，而你的永生之躯被溟渊视为圣躯的替代品。”
黄泉这么一解释，芒耶马上明白了，原来祸患竟因此而起，令众人身陷危局。他思忖片刻，又问：“方才溟渊似乎受到重创，短时间他还会再回来吗？”
黄泉解释道：“它遭受一股反噬之力，瞬间退散。据我探查，目前它已经不在附近了。”
芒耶问：“如果他再回来，我们能抵御得住吗？”
黄泉答道：“你只要保持清醒，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纳米肌肤就会形成持续防御，它便攻不进来，也拿不到所谓的圣躯。”
这话说得轻巧，要做到实非易事。
持续不断的能源供应，在清醒之时确实能做到，但对经脉运气也有极高的要求，芒耶很是费解，问：“溟渊为何一定要使用圣躯呢？它无法直接汲取外部元气吗？”
“并不是。”黄泉答道：“它是灵识，即便没有肉身，也能直接汲取一切天地元气。”
芒耶又问：“那它为何不直接汲取水晶或者周围的灵魂，反而是通过棠梨这个圣躯间接地汲取灵魂之力呢？”
“因为它懒。”黄泉说。
“懒？”芒耶有些惊讶。
“这些荒神凌驾于众生之上，在漫长的岁月中养尊处优、目空一切，对它们来说，哪怕多费一点力，都是浪费。”黄泉缓缓解释道：“它们将灵识降临所谓的圣躯之中，借用圣躯来吸收和转化天地元气，能量消耗最少，也是最经济的方式。”
芒耶一听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此地灵魂聚集，所以它才会一直盘踞于此，因为这是最经济的猎食方式。但是……”
说到这里，芒耶想起了幻觉里的那些惊悚的画面。
那些迷茫的灵魂，在曼珠沙华田中癫狂失控甚至成为帮凶，也因为这些灵魂的纠缠，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惊惧和迷茫。
主人的离世，文明的崩塌……那些在世界毁灭之时烙印在心底的痛苦，使他在迷梦之中越陷越深，甚至在方舟毁灭的一刻他险些放弃了自我，若不是棠梨以离神咒将他惊醒，他或许早就成了一具躯壳了。
他是幸运的……
而这些残魂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们在花下颤抖不止、处于假寐状态，此时此刻仍然深陷于幻梦之中。
芒耶的目光有些迷茫，“它为何要通过幻梦反复折磨他们呢？”
黄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只有这样，这些灵魂才会在绝望中加快逸散，尽快转化为天地元气。而那些怨念愈深的灵魂，那些纠缠不休的癫狂执念，荒神反而愈加喜欢。”
芒耶很是愕然，“为什么？”
“灵魂越疯狂，元气就越精纯，就像经年发酵的奶酪，就像越酿越醇的酒……”
黄泉的话深深地触动了芒耶。
他抬头看向归墟头顶的这片蔚蓝的海洋，又回头看了看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曼珠沙华田，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如同神迹一样美丽的地方，竟然是荒神的猎食场。
困在此地的无数灵魂，早已成为荒神的禁脔。
而那些太敖水晶，只不过是囚禁灵魂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