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赤子之心
橘红的火光在石洞中弥漫开来。
在人的吐纳呼吸之间，光影起伏不止，静谧而柔韧。
芒耶双目紧闭，盘膝而坐，周身散发着淡淡微光，已然沉浸于冥想的世界之中。
这是吸收天地元气的一种修行，称之为炼气。炼气之人一般称为炼气士。整个华夏族有不少人都是炼气士，甚至有一整个部落的人专司炼气，这些都是影婆婆说的。
而传授他们炼气术的就是眼前这个伟岸的男子。
芒耶，是所有人的神，也是她的人，她过去、现在、将来唯一的男人。
女娃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离洞口不远处的海岸边游离。
斑驳的树影洒在沙滩，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白浪轻吻礁石，心上人在身边安然入定，然而，女娃心中却纷乱如麻。
“或许只有东海的岛屿上还能幸存这些独特的花种。”
父亲神农的话在她的耳边回荡，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内心，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她。
女娃猫着腰捂住脚踝的铃铛，轻轻探出脚步，生怕惊扰芒耶，
“你要回家了吗？”
芒耶已经睁开了眼睛，显然这些微小的动静也无法逃过他敏锐的洞察。
“嗯。”女娃乖巧点头。
“我送你吧。”芒耶倏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枝叶。
“不用，我去我阿父那里采药。这路我熟。”
女娃又回望了一眼芒耶，眼中充满了不舍。
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初升的朝阳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又黑又长。
她心中坚如磐石。
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
她就需要一条船。
……
海滩的风吹醒少时的记忆。
“那场一万两千年前的浩劫，天地混沌，万物灭绝，无数生灵消逝于世间。”
父亲神农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然而，我们都希望有一种花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那就是曼珠沙华。”
小女娃的眼睛瞬间亮了，“阿父，这曼珠沙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花呢？”
神农望向洞口，思绪飘得很远，“这曼珠沙华，我也未曾见过，只是听谷神大人说过。据说这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它之所以珍贵，因其生长之地极为罕见，据说常常伴生于赤魄髓，拥有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何为赤魄髓？”小女娃首次听闻此物，颇为好奇。
“据谷神所言，这赤魄髓为远古晶石，拥有吸收天地元气的奇异构造，是炼气士梦寐以求之物，据说能温养神魂，对修炼内丹大有助益，故而也称为外丹。”
“而曼珠沙华与这外丹伴生，千万叶落方得一花开，可见这花何等珍贵？想必是得了赤魄髓中蕴含天地元气的莫大造化，不仅能温养魂魄，或许还有重塑神魂的功效。”
这些奇谈怪论，小女娃听得入迷，那时便对曼珠沙华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父采摘百草，精于此道，想必寻得此花也不在话下。若是寻到了记得给我留一朵。”小女娃古灵精怪地笑了。
“怎有如此容易？”神农深深叹气，“此花乃是天地造物的奇迹，蕴含着炼气凝魂的力量，精贵无比。我已寻遍了从昆仑到东海之滨的各处山川，都毫无头绪，如今未曾探访之地只余东海…或许只有东海岛屿上还能找到这些奇特的花种。”
东海岛屿……
神农的话犹在耳边回响，而芒耶的话更是如同烙印一样铭刻于心中。
“曼珠沙华，上古奇花，也称灵魂之花。”
“若是有了灵魂，你是不是就能爱我了？”女娃的心又再次怦然跳动。
“或许吧，这是仅存的希望。”芒耶回过头来看她，痴痴地笑着，与温暖的火光融为一体。
枯萎的花草在眼前摇曳、受伤的青鸟在惊涛骇浪间蹒跚，这些微小生灵都有向死而生之心，何况人乎？
如果如阿父所说，曼珠沙华能温养魂魄，那么凝聚灵魂也应是顺理成章之事。
女娃脑海中浮现出石壁上赤朱所刻画的那一幕，曼珠沙华像炽热的血一样鲜艳无比，她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曼珠沙华在东海的岛屿上绽放，那绚丽的花朵如同火焰一般，照亮了整个世界。
“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一定要找到曼珠沙华，为了你，芒耶！为了你！”
女娃在心中暗暗发誓，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她迎着海风，向着渔村的方向走去，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彼岸。
……
一路风餐露宿，她朝着渔村的方向疾行，抵达渔村时遇到了影婆婆。
影婆婆是部落里最年长的人，知晓许多古老的传说。她见女娃孤身一人突然来此，开口就问：“二姑娘，平日里难得见你来。你这是要做甚？”
女娃是神农次女，她还有个姐姐叫瑶光，熟悉她的族人都会称呼她二姑娘。影婆婆这一问，女娃就低头支吾起来，只是眼神忍不住一直往海岸边瞟。
影婆婆是何等岁数？整个部落的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心思能瞒得住她？
短暂察言观色后，她一语道破：“你要去东海？”
女娃点了点头，再也不遮掩了：“婆婆，给我一条船，我很快就回来。”
“这怎么使得？”影婆婆脸色突变，一把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听婆婆一句劝，万万不可擅自进入东海啊。那东海深处住着鲛人，他们生性残忍，以食人为乐。一旦被他们抓到，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女娃的心中猛地一震，影婆婆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如火一样的热情。她看着影婆婆那满是皱纹的脸，眼中透露出的担忧是那么的真切，作为族中最年长的老者，影婆婆肯定不会唬她的。然而，曼珠沙华的影子又在脑海浮现，这是她心中的希望，是拯救心爱之人的关键。
前路危险重重，但此刻若是后退一步，今后只会更加懦弱，甚至令爱人永远沉沦。她一时左右为难，内心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久久无法平静。
女娃咬了咬牙，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婆婆，我知道东海很危险，但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曼珠沙华或许就在东海的岛屿上，我要找到它。”
影婆婆拉着女娃的手握得更紧了：“孩子，你还太小，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先派人去请神农过来。”
女娃一开始还焦虑地争辩，奈何影婆婆更是执拗，硬是把她关了起来。
“阿卢，阿达，你们看好二姑娘。等大首领过来。”
“诺。请婆婆放心。”
临近傍晚，夜色渐渐黯淡。
“熬好的鱼汤拿过去给二姑娘，她饿了一天了。”
阿卢打开了渔村边上一间木屋的木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旁的木栅栏上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口子，只留下被咬断的麻绳还在清冷的晚风中凌乱。
“人呢？”
阿卢手里的鱼汤洒了一地。
“船呢？”
阿达看看阿卢。阿卢又看看阿达。
影婆婆气得两眼发黑。
“人没了，船也没了！你们两个憨货！”
三人追到海边，为时已迟，只能遥望一条木船渐渐消逝在漆黑的夜色中。
……
起初，海面风平浪静，浪花推着浮沫悠悠飘荡，只有女娃独自划水的声音。
随着木船不断向东海深处驶去，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海风开始变得猛烈起来，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海浪也不再温顺，巨大的浪头不断袭来，木船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了大片水花，女娃死死抓住船舷，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狂风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木船在海浪中剧烈地摇晃着，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船身已经出现了裂缝，海水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入。女娃心急如焚，不断舀出船内的积水……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看着伤痕累累的木船，女娃心里一阵恍惚。方才浪花在船头接二连三碎裂之时，她仿佛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赤朱檀香——那是石洞壁画上曼珠沙华的气息，混着海盐的苦涩，在她龟裂的指尖萦绕不散。
子时一过，苍白的月光愈发清冷。
女娃躺在木船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歌声传入了她的耳中。那声音初听时宛如天籁，轻柔婉转，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人浑身松弛。可是再仔细听下去，才会发现这歌声根本不像是人的吟唱，更像是一种古怪的低语。
“卡布咕美炙……饿额…”
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但这种吟唱般的低语似乎可以牵动人的神魂，让整个人都跟着摇摆起来，像个木讷的牵线傀儡一般。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女娃猛地睁开了眼睛，赶紧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那诡异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是什么声音？难道是传说中的鲛人歌声？”女娃心中顿时一惊，她想起了影婆婆的警告。鲛人歌声具有迷惑人心的力量，凡是听到歌声的人，都会被吸引过去，最终沦为鲛人的食物。
女娃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抗拒那歌声的诱惑。但那歌声却仿佛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让她无法抗拒。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划去。
随着木船的前行，雾气渐渐散开，女娃才大概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在月光的照耀下，并无任何鲛人的影子，而是一群水母出现在海面上。这群水母皮肤闪烁着蓝色的光芒，裙边如同鱼尾一般在黑水中轻轻摆动。随着水母靠近，那种诡异的歌声也越来越近，甚至感觉这种声音已经开始渐渐渗入了骨髓。
这是一种极度深寒的感觉，浑身如同笼罩在冰天雪地之中，让人不由自主地发颤，甚至冷到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每一次疼痛，她都感觉多了一张嘴巴挂在耳边低语，随着时间的推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清晰。
这下她总算听清这些声音说的是什么了。
“她很鲜美……”
“她不能走……”
“我真的饿……”
“先吃脑子……”
“敲骨吸髓……”
女娃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她的身体却无法停止，手里的木桨反而划得越来越快。就在她绝望之时，突然，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飞速旋转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
木船被漩涡的吸力吸引，迅速朝着漩涡中心驶去。女娃紧紧地抓住船舷，试图稳住身体。但木船在漩涡中剧烈地摇晃着，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
“不！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女娃在心中呐喊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拿起船桨，试图抵抗漩涡的吸力。但船桨在强大的漩涡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根本无法改变木船的命运。
木船越来越接近漩涡中心，女娃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她的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也越来越微弱。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漩涡吞噬的时候，突然，一串“铃铃铃”极其异样的声音从她脚踝的铃铛里涌出，声音虽然不大，却与歌声泾渭分明。
这突如其来的怪声，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让女娃瞬间清醒了。
她惊讶地看着周围，发现四周的环境突然变了，巨大的漩涡消失了，只有几个小漩涡在前方不远处，而船正在不由自主地靠近这些漩涡。
刚才看到的水母也没了踪影，远处的歌声还在，只是声音轻了许多，已经听不分明了。
方才，莫非是陷入了歌声制造的幻觉？
女娃有些发怔，轻轻摩挲着脚踝上的铜环。
此环异常珍贵，是芒耶的赠礼，名为灵犀铃。铜环所缀之铃铛，会在卯时三刻和酉时三刻摇响，以提醒她准备早食和晚食，没想到在此刻惊醒了她。
女娃不敢多想，赶紧奋力划动船桨，终于，木船缓缓离开了漩涡中心。她松了一口气，此刻身体已疲惫到了极点。
她只当是脱离了险境，却不知此刻四周海面早已阴云密布。虽然风浪渐渐平息，但海水的颜色渐渐转黑，直至漆黑如墨。空气的湿度急剧攀升，四周愈发沉闷，女娃甚至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不多时浑身已沾满湿气，冷凝的海水从额头一直流到脚边，她体力耗尽了，眼神也开始发飘。
恍恍惚惚之间，她感觉四周的海平面正在急速升高，小船剧烈抖动起来，似乎有未知的深海巨兽正在急速向她靠近。
还不等女娃反应过来，只听倏的几声破空之响，海面突然腾起数道黑影，仔细看来就像章鱼触手一般的怪异绳索，这些绳索尾端一碰触她的四肢就迅速缠绕起来，转眼间四肢就被牢牢捆住，女娃正要惊呼，却被迎面一截触手“啪”一声拍在额头上，鲜血在她发丝间四散飞溅，她痛得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黑影飞快地收起绳索，把女娃拖入水中，很快就消失了。
……
芒耶第一时间得到了阿达的报信。
“谷神大人，大事不好！二姑娘私自出了东海！”
他心中一惊，一路飞奔至海边渔村，见到了巫师玄影，以及一筹莫展的神农。
“谷神大人恕罪。”玄影言语间满是愧疚，“二姑娘私自偷了条船，出了东海。我没有看住她。”
芒耶抬手眺望东海，极力想要在海平面上找到女娃的身影，但是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女娃的踪迹？
“她去了多久了？”
“距今一个时辰左右。”影婆婆恭敬地回答。
“阿影，你的观星台借我一用。”芒耶的面容冷峻，二话不说就攀上了玄影设置在渔村的观星台，借助观星台二十丈的高度，芒耶可以看得更远。
看到谷神出手，众人脸上有了喜色，但神农立马泼了盆冷水，他抬手感知风的方向，“如今正值西风，一个时辰左右，应该已经出去了五十里了。”
神农看着芒耶爬下来，叹了口气，“你是看不到她的。”
芒耶却立即下令道：“马上出海。我们追得上。”
神农一脸疑惑，“你看不到她，找不到她的踪迹，如何追她？”
“我不需要看到她。”芒耶马上解释道：“她的灵犀铃内有雷霆之精，可生出元磁辉光，于这荒芜世界如黑夜星辰一般，可被我捕捉。”
芒耶说的这些话，是尽量适应了原始人类理解的语言，他遵循着人造人的一条基本法则：他可以陪伴和保护人类，但不能干预人类的自发进化。
女娃所戴灵犀铃其实是一块内置电池的电子脚环，而这雷霆之精就是电能，至于元磁辉光，就是电磁场。
“这元磁辉光为远海弧面遮挡，我方才借观星台提高了高度。”
神农听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芒耶眼里突然有了光，“我已找到了她的大概方位了。”
“不愧是谷神大人。”神农大喜，“快！马上备船，出海！”
众人很快准备了一条船只，神农跳上船，却被芒耶一把拉住。
“你是全族大首领，不可以身犯险，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即可。”
“女娃是我的女儿，我怎能坐视不管？她娘生前又最疼她，若她出了意外，我有何面目去见她娘啊？”神农执意要走。
芒耶深知，东海深处有鲛人盘踞，对人类实在是危险，但关心则乱实乃人之常情，不让亲属跟去才是有违伦常，他实在拒绝不了。
“你放心，我的战力足以自保。”神农撸起袖子拿起了桨，双目凝重，“何况，还有谷神大人你在呢。”
确实，作为华夏族的守护者，芒耶人造人的强悍躯体，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太多生物可以伤到他。
“好！朝这个方向。走！”
芒耶一声令下，神农奋力挥桨，划了几十下等气顺了余光一瞟，发现芒耶端坐在船尾没动静。这下神农急了，正要开口，却见芒耶双手合十，浑身真炁迅速流转。
“看我乘风破浪——起！”
只听一声暴喝，芒耶双掌瞬间打出两股蓬勃的真气，这两股真气不是直的，而是扭在一起旋转不休，令船尾顿时激起猛烈的混沌涡流，恰似鲲鹏击水三千里。
刹那之间水花四溅，木船猛地窜了出去，在海平面上破开了一条又直又长的巨浪。
在族人的惊呼声中，芒耶神农二人朝着前方飞快地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