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罚
芒耶踩在太岁铺就的道路上，发现这些原本肉色的原生质已经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了，像是之前在昆阳矿洞中见过的岩蔓，但是太岁的生长速度太惊人了。
一行人很快走出了废墟，进入了钛合金管道的沙漠，此时太岁的肉须已经在四周构筑出了一条通道，通道上居然还有扶手和萤石照明，一路有零星鲛人禁卫向鲛王行礼，虽然身边仍有沙暴四起，但众人行走速度已经大为加快。等到了沙漠尽头，就看见太岁构筑出的廊道拔地而起，整个廊道沿着漫长的钛合金管道盘旋而上，形成了一条逐级上升的旋转楼梯。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爬出了中央控制室的荒野，此时芒耶才发现，整个中央控制室都几乎被搬空了，周围留守的鲛人军士见到鲛王返回，纷纷让道。
“王上回宫了。速速让开道路。”
一行人途经蜃楼井道、灰熊号沉船、荒之棠梨的木梯、神井井道，慢慢地走出黑色石门。
芒耶抬眼一看，眼前的神井祭坛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目力所及大约可见数万人围着整个圆形的祭坛，这些人服装齐整华贵，显然并非平民，而是贵族。
当棠梨被白袍巫师们押上祭坛，就见到两名祭司将一副黑漆漆的枷锁戴上了她的双手手腕，粗重的锁链向两旁拖拽，慢慢拉直，将棠梨整个人缓缓吊了起来。
周围众人见状顿时愕然，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今日是祭礼，这是怎么了？”
“为何给圣童戴上枷锁？”
“圣童戴枷？这怎么可能？”
“大祭司来了，快让开……”
随着鲛王带领的禁卫军围住了整个神井祭坛外围，大祭司枢图领着梨耶神祠的白袍祭司纷纷进入祭坛，只听枢图朗声环视四周，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今日正值祭礼，本是幸事。但在祭礼之前，有件事要先宣布。这件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现在，请大家肃静。”
一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打起精神往前看。
枢图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告道：“圣童堂梨，忤逆神旨，已判决处于神罚之刑，现在开始行刑！”
众人一听这个，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圣童从来都只有为大家赐福，怎么会被当众进行神罚之刑？这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而且圣童贵为公主，是鲛王的王妹，可是看到鲛王阴冷低沉的脸，似乎对此事也无可奈何。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各自翘首张望，都想看看这神罚之刑到底是怎样的。
棠梨慢慢被吊起来，整个人已经悬空神井井道的上方，身体颤抖不止，她的脚下就是原本用于献祭人牲的献祭口。
只听大祭司一声号令：“升起神井。”
只听“喀喀喀”一阵艰涩摩擦的声音，献祭口的井道突然翻开了沉积已久的泥土，只见整个井道凸出地面，慢慢升了起来。
这是一个合金镂空的圆柱体，但是早已被各种颜色的油脂覆盖，遮住了原本的金属色。随着这个圆柱体慢慢升起，围观的众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只见圆柱体的镂空槽内，盘踞着无数的肉食藤壶，这些藤壶与穹顶上的大不相同，这些藤壶长得更为巨大，而且似乎发生了变异。它们不仅生长着各种古怪的触手，甚至触手上还有锋利的倒刺，难怪之前芒耶遇到时差点被卷到，这变异肉食藤壶，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攻击力，加上长期被投喂人牲，因此变得极为嗜血狂暴。
它们似乎嗅到了上方棠梨的体味，顿时变得兴奋了起来，数不尽的触手开始向上扭动，一点一点地接近棠梨。
她脸色苍白如纸，在归墟遭到强行降神之时，她早已精疲力竭，返程时又被粗暴押解，如今又被吊在空中行刑，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挣扎呢？
而且最糟糕的事情来了。
有一条最粗壮的触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脚踝，触手微微一抖，凶猛地一扯，那触手上的倒刺顿时将她的脚脖子拉出数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啊——”棠梨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猩红的血液滴在下面，让整片肉食藤壶的触须疯狂舞动起来，在穹顶矿晶的映射之下，仿佛是一场盛宴。
芒耶看着这一幕，顿时心中一凛。
他看到棠梨脚踝的伤口鲜血淋漓，而且并未迅速复原。
糟糕！
她体内的信仰之力早已全部耗尽，如今只能活生生遭受这难以忍受的酷刑！
枢图见到这一幕，反而咧嘴笑起来了。
“来人啊，继续升高。”
鲛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枢图，你不要得寸进尺。”
枢图收敛了笑意，低头施了一礼：“王上，这神罚之刑，并非下臣逾矩，只因从无先例，而下臣的选择是，只能从严而不能从轻。”
鲛王问：“为何从严，而不从轻呢？”
“这神罚，只是让海主大人出口恶气罢了。但是说到底，怎样的神罚才能让令海主大人满意呢？”枢图眼中顿时精光四射：“若是神罚不能令海主大人满意，一旦圣童被彻底抛弃，她就是死了也无用了，王上您说是吧？”
鲛王轻叹了口气，眼中焦虑万分，“你有何良策？”
枢图指着神井说：“无论神罚有多重，唯有海主大人原谅了圣童，重新降神于圣躯，那么她自然会恢复如初。而神罚若是太轻，海主迟迟不归，时间拖得越久，对圣童也只是徒增折磨罢了。下臣一开始就用重刑，也只不过想尽快结束她的痛苦罢了。”
鲛王听完这番话，神色万分凝重。
枢图的这番言语，倒也在理。棠梨擅自使用离神咒请离海主，破坏了海主降神仪式，确实触怒了海主，她的不死之躯，以及她作为圣童的一切荣耀，都源自海主圣躯的身份，如果海主真的抛弃了她，那么她就毫无价值，与死人无异了。
犹豫了片刻，鲛王轻声说道：“继续行刑……”
“是。”枢图再次直起了身子，猛地一挥衣袖，大声命令道：“继续行刑！”
随着枢图的指令，神井的圆柱体内腔继续上升，那条粗壮的触手再次刮下了棠梨小腿上的一块肉，鲜血顿时迸射而出，令枢图愈发兴奋了起来。
“快！继续升高！她越是痛苦！海主大人就越满意！”
“升高啊！血流得越多越好啊！”
“来，欢呼啊！这是给海主的献礼！”
这些癫狂的叫声像刀子一样插入芒耶心中，气得浑身发抖，身旁的四名鲛人军士见状赶紧勒紧鲛索，想要制止他挣脱。这鲛索乃是鲨鱼皮所制，异常坚韧，芒耶猛吸一口气，“嚯”的一声爆发出护体罡气，瞬间将鲛索崩裂！鲛人军士们顿时摔得人仰马翻，哀号不断。
芒耶什么都不管，猛地撞开阻挡的人群，一个闪身，已向神井井道飞奔而去！
几息之间，他已经跑到神井井道，朝着整个合金圆柱猛地挥出一拳，这一拳天崩地裂，直接打破一个大口子，内壁上的变异肉食藤壶顿时掉下了十几只，朝着芒耶飞扑过来。
眼前这些肉食藤壶其实内部寄生的早已不是什么普通海生生物，这些鬼东西被困在神井不知多少年月，不断杂交，以献祭的鲛人奴隶为食，一代一代不断进化，早已变得特别凶残。
芒耶不敢怠慢，全力以赴迎击这些怪物。左右格挡片刻，他浑身衣服已被这些怪物的触手扯得粉碎，发现那些触手上的倒刺确实棘手！
原来，这些肉食怪物吸附在合金内壁上，竟然从周围岩石中的矿晶中汲取了大量的稀有元素，变得特别古怪，每一道攻击都蕴含着极强的韧劲和腐蚀之力，虽然芒耶的纳米肌肤具有很强的再生能力，但难以抵御一下数百只触手的攻击，顿时身上黑一片紫一片的，但他仍然不管不顾奋勇搏杀，令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此人是何人？是昆阳人吗？怎么”
“多亏此人吸引了这些肉怪，让圣童大人得以喘息片刻。”
“此人好生勇猛！”
冲入祭坛的数百名鲛人军士原本要缉拿芒耶，但见他被肉食怪物围攻，也不敢上前，只好手持青铜长枪在外围不断呼喝，只是这些呼喝都是徒劳罢了。
那条体型最大的肉怪有将近三丈，除了没有腿，整个身躯壮如蛮牛，六条粗壮的触手挥舞起来如同鞭子一样凌厉，已经带头扑到芒耶面前，若不是这些怪物没有腿，只能四下蠕动，周围的鲛人也要跟着一起遭殃。
芒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这时耳边传来了黄泉的提醒：这样下去不行，你尝试一下能不能控制纳米肌肤。
怎么控制？芒耶心中暗问。
黄泉说，自从你获得纳米皮肤后，一直都是由我来控制的，虽然你我心意相通，但这样效率太低了。现在，请你把你的意识注入纳米肌肤，尝试控制它们！
芒耶试了一下，说，不行，我只有一个意识，难以控制多个纳米机器人。
黄泉笑了，说：谁让你一个一个去控制它们了？这些纳米机器人是群体意识，你只需要控制一个即可，问题是，你要真正把它们当作你身体的一部分才行。
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芒耶一怔，也就是这一怔的刹那，大肉怪的鞭手已经猛地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芒耶心随意转，猛地挥手一甩。
也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周围众人顿时惊呼起来。
只见芒耶的手臂不知不觉变成一柄利刃，将那劈至面前的肉怪鞭手一刀斩下！
这是他无意中控制纳米机器人瞬间组成了手刀，加上纳米机器人极其微小，因此构成的刃面极其锋利，猛地挥击而出，瞬间斩断了肉怪的鞭手。
肉怪的腐蚀液体猛地喷射而出，令芒耶身后不远处的几名鲛人军士顿时掩面惨叫，这些腐蚀液体确实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转眼间这几个鲛人军士就扑倒在地，气绝身亡了。
众人急忙朝芒耶看去，只见他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浅白的罡气，将一切腐蚀液体隔离在外，尽管攻击的肉怪触手不断击破罡气，但是芒耶浑身上下的肌肤像流水一样不断流动，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台战斗的机器，双臂挥动得越来越快！他越杀越快，很快将周围的肉怪杀得一干二净。
他飞快地爬上神井，一刀将吊起棠梨的链子斩断，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猛地跳了下来。
周围的百姓顿时一阵惊呼。
“好身手！”
“这些肉怪已尽数被他斩杀，此人确实勇猛无比。”
“此人救了圣童大人啊！”
棠梨躺在芒耶怀中，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干裂的嘴唇张合了几下，“谢谢你，芒耶……”
她说话时已经快要虚脱了。
芒耶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棠梨，我来晚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对你，我根本不应该让他们把你带走。”
棠梨伸出手轻轻按住芒耶的心口，眼眸中百转千回，“这是你第四次救我了。”
“第四次？”芒耶一听有些愕然，“你算错了吧？不是第三次吗？”
棠梨苦笑了片刻，“不管几次，你做到了你的承诺。现在，该是我兑现我承诺的时候了。”
她缩回右手，在自己腰间摸索了片刻，摸出了一个黑纹铁盒，轻轻地塞到芒耶手上。
这个黑纹铁盒，与之前她赠送芒耶曼珠沙华花种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芒耶顿时有些讶异地问道：“这不是之前你送我的那个花种吗？”
棠梨没有回话，而是缓缓打开了盒子，只见盒子里装的并非花种，这盒子与之前的盒子也大不相同。
外面看起来一样，但里面却是用岩板密封的，这岩石看起来像是玄武岩。
盒子里装着一尊巴掌大小、兽首人身的鎏金神像，这神像竟然是海主溟渊的，她轻轻摩挲着神像，口中念念有词。
一段艰涩古怪的咒语从她口中念出。
随着咒语的念诵，法器上的光芒愈发耀眼，突然，一道柔和的光芒从法器中射出，投射在芒耶身边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芒耶看着这个身影，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个身影，正是女娃！这是女娃的灵魂！
女娃的灵魂此刻跪倒在地，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芒耶喃喃道：“女娃……”
“我一直作为降神的乩童，故而有洞察灵魂之力。”
棠梨缓缓解释道：“那日我刚好途经神渊，就发现了她的灵魂停滞在不远处的街口。当时她的灵魂已极度衰弱，若是魄力一旦散去，势必会成为无主游魂，因此，我就私下使用这个法器将她收入盒中。”
芒耶艰难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我苦苦寻觅她，你却将她藏了起来……”
“我曾经问过你的。你记得吗？我说：如果说有件事，我会帮你找到她，但这件事我骗了你，你会真的生气吗？”棠梨双眸闪闪，言语中满是苦涩之味，“芒耶，你答应过我的，什么事都行的……现在，我把她还给你了，而我只要你不要生气，好吗？”
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显得楚楚可怜，芒耶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愣神的片刻，鲛王闪现身旁，一把将棠梨从芒耶怀中抢着抱了过来。“你，走开！”
鲛王抱着棠梨，上下打量起来，焦急问道：“棠梨，你怎么样了？”
棠梨面色苍白如纸，轻轻摇了摇头，“王兄，我没事…”
“快！来人，传御医为圣童诊治。”
人群中一阵骚乱，两名御医推开人群跑上祭坛赶紧为棠梨包扎伤口。
“王上，公主这些伤口的脓液很是棘手，需要回宫再做诊治。”两名御医均面露难色。
鲛王顿时暴怒：“你们这些废物，平日里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们，现今留你们何用！来人，将这两个废物给我扔下去献祭！”
御林军侍卫长泷二一左一右，拎起两个御医，直接给扔下了神井，只听两声惨叫，井口顿时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今后若有人再敢阳奉阴违，休要怪本王不留情面。”
鲛王随即看向不远处的大祭司枢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枢图浑身打了个冷战。
“围住他！”
周围的鲛人军士已将芒耶团团围住，鲛王转头看向芒耶，一双鹰眼目光灼灼。
“此人……”
他正要发话之时，耳边传来了棠梨的声音。
“王兄，他救了我多次，请别为难他好吗？”
鲛王面色一缓，朝众人吩咐道：“此人多次救助圣童，勇武非凡，从今后视作我梨耶城的第一贵宾，城池上下通行无阻。”
祭坛周围参加祭礼的民众有上万人，此时见鲛王赏罚分明，顿时纷纷高呼：“王上英明！”
也有其余人跟着高呼道：“芒耶大人实在勇武！”
“芒耶大人怀抱公主，孤胆忠心独破神井！实属英雄美人绝配呐！”
“芒耶大人何止是梨耶城第一贵宾，简直堪称我梨耶城第一勇士！”
鲛王一听此话，脸皮抖了一抖，却强作镇定，苦笑两下。“当然，芒耶大人确实勇武过人。本王很欢迎芒耶大人能留在王宫，多多陪伴圣童才是。”
芒耶置若罔闻，沉默不语，径直往女娃走去，却被侍卫长泷二给拦住了，“芒耶大人，莫要对王上无礼。”
鲛王叹了口气，吩咐道：“莫要阻拦，随他去吧。”
芒耶抱起呆滞的女娃灵魂转身要走，却被棠梨一声轻唤喊住了。
“芒耶，她的魄力即将散尽，你知道要去哪里的。”
他当然知道，在梨耶城，灵魂唯一滞留之地，唯有归墟。
他抱紧女娃，头也不回地朝黑色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