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尾声一
子时，泥巴紧紧拉着泥儿的手，在神渊圣光熄灭的最后一刻游出了深海迷障。
随着圣光的熄灭，身后的潮升殿完全迷失在鲛灵的感应之中，整个梨耶就此成为一座孤城。
他们并不知晓，这一次圣光的熄灭，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点亮。
黑漆漆的黑茧涌金古碑在不远处巍然挺立，泥儿见到惊得合不拢嘴，“哥哥，你看！”
泥巴不敢有丝毫停留，而是抱紧了手里的包袱，径直穿过了寂静的三里荒野，直到看到了悬珠关的萤石微光，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悬珠关门楼之下。
泷七瞟了一眼衣衫褴褛的泥巴兄妹，神情很是傲慢，“叫什么？”
泥巴低头答道：“小人叫泥巴，这是小人的妹妹泥儿。”
泥儿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泷七。
泷七问：“你们两个小娃娃，此时出关做甚？”
泥巴答道：“为芒耶大人送信。”
泷七讶异道：“芒耶大人？是即将与公主成婚的那位芒耶大人吗？”
“正是。”泥巴恭敬答道。
泷七有些纳闷，“芒耶大人在城外还有熟人吗？”
这时亲兵鱼三插了一嘴：“七爷您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吗？芒耶大人上回进关时还有几个同伴落在城外了呢。”
“噢……”泷七顿时恍然大悟。
“今时不同往日了，芒耶大人如今贵为驸马，这二人既然是驸马的信使，我们自然要恭敬……”鱼三声音渐弱。
泷七听闻后心领神会，对着泥巴兄妹谄媚一笑，“原来是芒耶大人的信使，在下唐突了。”
他不敢怠慢，赶紧叫人撤下悬珠阵、打开城门，一路点头哈腰地送泥巴兄妹二人出城。
才刚刚关上城门，就见荒野上有个人远远奔来，只听他声嘶力竭喊道：“七爷，大事不好啦——”
泷七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这人跑到眼前，才看清他脸上都是血污。
泷七倒是认得这人，此人是族兄泷二的一位亲兵，叫蟹三。
泷二身为禁军侍卫长，也不知他的亲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于是泷七赶紧问道：“怎么啦？蟹三兄弟？”
蟹三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大事不好！城中贱民造反，已攻陷了鲸落乡与丰饶海，守将为阻挡暴民，引爆了丰饶海向下的闸口，炸塌了唯一通往王宫的道路。”
“什么！这些贱民竟敢造反！”泷七惊得脸色煞白。
“我们受命在鲸落乡搜一个逃犯，陷入暴乱已无退路，只好往上逃，小人命大才逃到此地，还请七爷快去救救二爷啊。”
泷七慎重思考了片刻，“我也爱莫能助了，只因悬珠关守将受命镇守关隘要地，不见兵符不可随意调动，即便王宫有事，我们也不能擅离职守。”
他说得在理，悬珠关的守军是为了防备外敌，从来没有被调去镇压内乱。
因为，真的要轮到他们去镇压的话，说明王宫都已经易主了，这救与不救又有何分别？到时候万一被新王认为心怀不轨就更麻烦了，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
“你也别回去了，回去便是凶多吉少，在这里等结果吧。”
“是，多谢七爷。”
“你们在鲸落乡搜什么？”
“搜一个逃犯。”
“逃犯？叫什么名字？”
“泥巴。”
“泥巴？”泷七一听瞳孔骤缩，一旁的鱼三小心翼翼问道：“七爷，刚才出城那娃娃，好像就叫泥巴？”
泷七脸皮一抖，脑子转得飞快，顿时破口大骂道：“什么泥巴？老子没见过！今日这里有人出城吗？”
鱼三眼珠子一转，赶紧跟着附和道：“是是是！今日哪有人出城呐？连个苍蝇都没见过。”
城楼上的守卫见状窃窃私语道：“看见没？当官就得如此，这就叫睁眼说瞎话……”
他们一阵无奈苦笑，回头望向城外。
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
从隧道游出，泥巴拉着泥儿游出了咸水湖，远远看见湖边有一摊篝火，阴影中隐约有三个人影，其中一名黑衣女子异常警觉，“什么人？”
泥巴小心问：“是神农大人与霜月姑娘吗？”
黑衣女子走出了阴影，露出了白皙的脸，“对！我是霜月，你是何人？”
泥巴顿时松了口气，“我叫泥巴，受芒耶大人所托来送信。”
原来这黑衣女子就是之前在悬珠关爆炸中逃脱的霜月，他们一行三人因神农受伤不得不退，耽搁半个时辰之后，当时霜月返回悬珠关才发现城门紧闭，任她如何叫唤都不开门，总算有个守卫开口告知芒耶已随老骨头入城，于是她只好撤回咸水湖旁，一直等待着芒耶的消息，如今已经过了七日。
她没想到会在此时见到了芒耶的信使，着实有些喜出望外。
泥巴将包袱中的黑纹铁盒郑重转交霜月，霜月打开后见有一封信，发现是芒耶给神农的亲笔信，赶紧蹲到伤势未愈的神农身旁，认真念了起来。
信中内容如下：
神农见字如面：女娃身死，魂困归墟，还请节哀。某身入梨耶，必竭尽所能、救其脱困，但人心叵测，一路艰难险阻，前途实未可知。自见信之日起，若两日内未能重逢，勿须牵挂，请尽速离去。切记，一切当以华夏存亡为重！芒耶顿首。
原来芒耶即便身处险境，依然牵挂着神农一行人，特意写信将实情如实相告，他担心自己无法带女娃脱身，因此交由泥巴将信带出，希望神农等人见信后尽快离开。
神农心中知晓，依芒耶的身手，若是两日内无法脱身，便是凶多吉少了，他们在此地苦等也是无用，依信中嘱托，他应当尽快返回部落。
神农看向泥巴，郑重说道：“我们要等两日，两日未能等到芒耶大人，就要原路返回部落了。依我所见，城中必会生乱，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泥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既已完成芒耶大人的嘱托，我们自当返回梨耶，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神农看向天真的泥儿，叹道：“你带着这么小一个娃娃，只怕凶多吉少。”
泥巴摇了摇头，目光无比坚定，“哪怕那里再乱，也是我们的家。”
泥儿眨着噗嗤噗嗤的大眼睛，目光中一片透亮。
“我跟哥哥一起走。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神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
泥巴拉紧妹妹泥儿的手，快步走向悬珠关的城门。
泷七见到他们顿时一脸惊愕，“咦？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呀？”
泥巴朗声答道：“信已送到，我们自当返回梨耶。”
泷七语气万分沉重，开口劝道：“莫要回去啦！刚才得到消息，城中发生暴乱了！”
泥巴目光一暗，迟疑片刻后说：“那我们更要回去了，芒耶大人还在城中呢……”
泷七惊讶道：“你不要命啦？城中暴乱，岂是你一个小娃娃能经受得了的？”
泥巴低头看了看泥儿，拉紧她的手，坚定说道：“我兄妹二人受芒耶大人的救命之恩，岂有畏死不报之理？我们就算势单力薄，也要与芒耶大人共进退。”
泷七摇了摇头说：“听闻暴民屠戮贵族，只怕驸马与公主凶多吉少。”
泥巴却异常坚决，“此事与你无关，你且放我们进城，我们兄妹二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梨耶，那里才是我们的故乡！”
泷七无奈，只好叫人开门，目送二人在荒野中远去。
耳边传来鱼三的叹气声：“七爷，他们这胆气，咱们实在自愧不如啊！”
泷七抓了抓后脑勺，跟着叹气道：“对啊，咱们就是个孬种。等会儿，谁要做孬种啊？”
泷七语气突变，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们两个娃娃都敢去，咱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走！咱们回城！”
“七爷，这悬珠关不守了啊？”鱼三讶异问道。
“守个屁！家都没了！还守什么？”泷七一甩披风，朝着泥巴兄妹二人快步追去。
“对！家都没了，咱们还守个屁！快跟上七爷。”原本蹲在一旁懊恼的蟹三顿时来了精神，从旁边士卒手中抢过一把刀，赶紧跟上泷七。
鱼三看得是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短短一个照面，所有人都变了。
全都孬种变好汉了。
“快快快，五爷说，家中内乱不能不救，快！抬上他，他要跟上七爷去死磕。”
几个亲兵抬着泷五的担架，快步追了上去。
自从上次悬珠关事变之后，泷五因陷入幻梦而中了风，一直瘫痪卧床不起，此刻听闻泷七要去平乱，似乎浑身精气神恢复了大半，顿时喊上亲兵跟去了。
“你们……哎呀！”鱼三猛地一跺脚，咬了咬牙，也赶紧跟了上去。
……
神渊圣光早已熄灭。
泥巴兄妹二人在深海迷障中陷入了一片乱流，变得迷茫起来。
突然，身边冒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泥巴抬眼看去，发现来人竟然是泷五，讶异问道：“将军，你怎么来了？”
泷五拍了拍胸脯说：“你一个娃娃都敢来，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能怂！”
“对！不能怂！”话音未落，有一个身影在泥巴身边出现，这是蟹三，然后又是一个身影，一个接着一个，深海迷障中越来越多人跟在泥巴身后，他们目光坚定，大步往前迈进。
“圣光已然熄灭，你不怕迷路吗？”
“不怕。”
“为啥不怕？”
“因为有你们一起呀！”
“哈哈哈，你这娃娃倒是胆大！”
数以千计的鲛人跟随泥巴，义无反顾地前进，即便失去了圣光引导，人们彼此相互帮扶，踉踉跄跄总算走出了迷障。
这一趟，他们终于明白，即便没有海主，他们也不会迷路了。
残破的潮升殿已出现在眼前。
城中虽乱，但他们心中不乱。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道理。
就算死，他们也会死在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