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梨耶城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芒耶看着女娃向他微笑着走来，然后停下脚步，双眼迷离了片刻，突然往一侧奋力游去，而那边布满了尚未关闭的悬珠阵。
“女娃，你怎么了？快停下！”
女娃回头看向他，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沉浸在无限的喜悦之中。
她的话特别温柔，只是，太过诡异了。
“谷神大人，你看，曼珠沙华……我帮你找到了。”
她手中拿着的，并非曼珠沙华，而是一束杂乱不堪的水草。随着她触发了机关，鱼油鱼胶从底部不断涌出，将她覆盖包围。
而伴随着这些乳白色的胶状物质，芒耶看到了幽深水草中似乎隐藏着一团漆黑如墨的东西。
这团东西，跟他在三途口岩浆中挣扎时看到的那团黑气异常相似。
与此同时，他的眼角余光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远的城楼上似乎也有一团类似的黑气，黑气笼罩的箭窗上趴着一个古怪的鲛人，他双目紧紧盯着这里，脸上带着痴痴地笑。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这就是一种直觉，一种高度危险的直觉。
“离开那里！女娃！危险！”
女娃仍在微笑，沉浸于莫名的幻想中，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警告声。
芒耶奋力向女娃游去，他的手脚非常迅速，在这一刻甚至堪比鲛人。
“诸位快走！此地危险！”芒耶一边游一边喊。
老骨头听得分明，反应最快，没有一丝犹豫就拉着泷七急忙向城门退去。
“别管黄金了，听他的！”
泷七对老骨头似乎也是异常信任。两人退得飞快，只留下十几名面面相觑的鲛人守卫。
神农满心疑惑，“谷神大人，怎么啦？”
芒耶心中焦虑万分，顾不上神农，只能拼命喊：“神农速退！”
神农听后更是迷惑，但见女娃陷入陷阱，也是心中焦虑，毫不犹豫地跟着芒耶游了过来。
“女娃，爹在这！”
芒耶知道多说无用，游得更为迅猛，一个猛子扎入乳白色的气泡中。这些鱼胶鱼油原本非常黏密，但他瞬间释放出炼魂的意识洞察之能，勘破分子结构，以指力释放元气，不断击破阻碍，两下就拨开了四周弥漫的鱼胶鱼油，这些陷阱如今奈何他不得。
四周已经无法视物，但他的意识绝非人类视觉可比，早已感知到了女娃的位置。几乎就是瞬息之间，他已扑到女娃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女娃似乎感到了他的拥抱，反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轻轻呢喃道：“芒耶，你能来救我，我感到好幸福……”
这一瞬间，芒耶百感交集。
他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喜悦，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女娃，她安然无恙，令人欣慰。
但此时此刻，四周隐约迷茫的黑气，城楼上那黑气笼罩的箭窗，以及箭窗上趴着的那鲛人嘴角诡异的笑……莫名的恐惧此刻萦绕心头。
到底因何恐慌？
为何他对这股黑气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脑海中瞬间涌现出熟悉的画面，那是熔铸在记忆深处的痛苦。
一万多年前的毁灭时刻，主人的神魂在炽烈的辐射中化为飞灰。
“快走……”女娲决绝的面容历历在目，任由自己的神魂被黑暗一寸一寸吞噬。
这是荒神的诅咒！
此时此刻，四周黑气萦绕。
芒耶瞬间惊醒，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走！危险！”
第一支雷霆箭射中在身边不足一尺，芒耶猛地一扭，将女娃护在怀里，任由四周混合的鱼油沼气爆发出猛烈的爆炸，他释放出护体元气，将这些伤害尽量控制在外。他集中意识，在无数的爆炸中，破开生的通道！
他双臂将女娃护住，以双腿奋力划水，在此起彼伏的爆炸中，破开无数的障碍。
悬珠阵的机关被爆炸不断波及，不断触发新的机关，更多的鱼油鱼胶涌出海底，弥漫整片海面，但芒耶毫无畏惧，他毫不停歇，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我要带她走！无人能阻我！
芒耶心志坚如磐石，他能算准自己的一切，唯独漏了一样。
女娃缓缓松开了他的腰，伸出了细长的手臂，摸向虚空。
只听她呢喃道：“花，我的花……”
在她眼中，那朵摘下的曼珠沙华无意中脱手，她急于抓回。她的手臂伸出太过突然，以至于突破了芒耶的护体罡气，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毫无任何征兆的，第二支雷霆箭突如其来。
此箭不偏不倚，正好射穿了女娃的手臂，破裂的囊袋释放出雷霆之精，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乳白色的沼气鱼油中迸射，随之而来的，是炽烈的爆炸！
一股猛烈的罡风扯开了芒耶的双臂，芒耶只感觉怀里一松，女娃的整个身体从他怀中被瞬间撕裂，这一刻发生得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往怀里猛地一抓。
手里一紧，他感觉抓住了女娃的腿，心中顿时暗喜。
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是紧紧抓着女娃的腿，往前奋力游去。他不敢停下，因为这悬珠阵威力非同小可！
他游啊游，不断游……终于逃离了鱼油弥漫的海域。
随着气泡消散，他看了看手中的女娃，顿时心凉了半截。
手里，哪里有什么女娃，他手中紧紧握着的，只是一截小腿，这是女娃的残肢……
芒耶整个人惊呆了，完全不知所措。
他的耳朵一阵耳鸣。
所有的爆炸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他心脏毫无规律地悸动。
不远处漂浮着神农的躯体，伤痕累累，早已陷入昏迷。但诡异的是，神农竟然像是被冻结一样固定在海中。直到霜月姐弟二人在他身边浮现，芒耶才渐渐恢复了听力。
霜月手中的神农鼎正在释放冰冻之力，冰冻了周围的海水，形成了一层冰壳，而神农似乎被这层冰壳覆盖了，避免了第二波伤害。霜月已经游至神农身旁，嘴巴张合不止。
芒耶终于听清了霜月的话。
“谷神大人，神农大人身受重伤，如何处置？”
芒耶整个人还在发懵，看着手里的残肢，下意识地回答道：“女娃已死，你们先走。”
霜月显然看到了芒耶手中的那截残肢，眼中也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此时白月正将昏迷的神农背负起来，其身上伤痕累累，不容小觑。而霜月释放神农鼎中的冰冻之力不断加固冰壳，周围零星的爆炸已无法产生伤害，但冰壳中所剩空气有限，此刻不能久留。
“我们带神农大人上去治伤，我们在外等你。”霜月焦急说道。但芒耶目光涣散，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眼下情况复杂不能拖延，霜月只好护着白月往后退去，很快消失在隧道口。
芒耶抱着女娃的残肢，在海中随波浮动，整个人发呆了许久。直到周围呼喝声四起，城门再度打开。
“收起悬珠阵！”
“关前误炸！急速回报主将！”
“打开城门，城下尚有一人！”
老骨头和泷七在十几名护卫保护之下游到芒耶身边。
“多谢谷神大人方才示警！不然真是凶多吉少。所幸你也安然无恙……”
两人看着芒耶抱着一截残肢呆立当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
“急报！”
一名亲卫从城门口疾奔而来，跑到泷七身边上气不接下气，“七爷，情况已探明……”
泷七白了他一眼，“急什么？喘口气再说。”
等气喘匀了，亲卫才赶紧贴着泷七小声耳语起来。
“五爷方才癔症了，疯癫之下竟触发雷霆箭。”
“什么？雷霆箭！”泷七一脸震惊，急忙问道：“五爷现下如何？”
“人无大碍，方才昏倒之后，已抬下去诊治了。”
“这雷霆箭可非同小可……”
两人声音渐渐细若蚊虫。
老骨头耳朵尖，伫立一旁听了个大概，但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最后狠狠跺了一脚。
泷七听完后更是眉头紧锁，一时间长吁短叹。
他缓缓走到芒耶身边，低头告罪道：“谷神大人，我刚得知消息，方才都是意外，是我五哥一时手误，一时手误……”
芒耶脸色苍白，低头不语，双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泷七赶紧朝老骨头使了个眼色。
老骨头一看顿时明了，赶紧游到芒耶身边，苦笑片刻，轻声劝解道：“此地是关隘要地，本就危险，一些小小失误在所难免，还请谷神大人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芒耶整个人木然发呆，毫无反应。
“此地危险，不能久留，还是先进城吧……”泷七又劝了一句。
“也是，先进城吧……”老骨头一边劝，一边搀扶着芒耶往城门走。
芒耶抬头看了看悬珠关的城楼，上面的鲛人军士纷纷探出头来观望，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异乡人居然没死…”
“那个女子死了…”
“只剩一截腿了…”
“这外乡人没有石鳞，并非昆阳人…”
“他是最弱的人类…”
“难怪会死…”
“可惜了那三千两黄金…”
四周传来的言语愈发冷漠，这是异族之间的隔阂，毕竟芒耶的外表看来只是个普通人类。
在鲛人士兵们投射的冰冷目光中，芒耶像一条被困在泥潭中的死鱼，而他怀抱之中，不过是另一条死鱼。
他是个没有泪腺的人造人，流不出半分眼泪，但此刻心中的悲凉像荒草一般肆意生长、蔓延纠缠，直至缓缓编织成一个黑暗的樊笼，将他困成一个囚徒。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他此刻，真是生不如死。
“喀喀喀”，厚重的城门再度缓缓关闭。
芒耶神不守舍、茫然若失、脚下虚浮、踉踉跄跄，不知不觉跟着老骨头走进了悬珠关后的一片荒野。
这片荒野两旁堆满了废弃的军帐，军帐里隐约可见不少惨白的尸骨，残缺的骨骸到处弥漫，四处石碑林立，这些废弃的古老石碑上还雕刻着诸多怪异的符文。
“此地三里荒野，是鲛人的陵墓。不如将女娃姑娘葬于此处吧。”老骨头轻轻说了一句。
芒耶抬头看了看四周，抿嘴不语，怀抱中的女娃尸骨搂得更紧了。
他实在不忍心让女娃暴尸于荒野。
“谷神大人莫要见怪。”老骨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海洋，不像人类死后埋于坟茔。在鲛人的传统里，生于大海，葬于大海，便是天理循环，便是自然之道，便是生灵死后的至高之礼。”
芒耶听后低头无语，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前继续走去。老骨头赶紧跟上去。
高低起伏的水草在张牙舞爪，落在小道上的阴影，如同送葬的魂幡，令人心里发怵。两人在这片鲛人的陵墓中，一前一后如同两只晃荡的游魂。
芒耶渐渐走近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如同山峰绝壁一样的石碑。
这块黝黑的石碑令人震撼不已，其宽约有千丈，但高达万丈，整块石碑如同镜面一样平整，上面镌刻着无数巨大的古怪文字。
这些文字并非人类的文字，是真正的远古鲛文。
人类和昆阳人尚属同源，但鲛人是真正的异族。
在芒耶的记忆中，鲛人并非人类分支，而是荒神溟渊的眷族，来自遥远的桫椤双星。
在久远的相处之中，双方经过数亿年的战争、交涉、和平与贸易，文明不断湮灭重生，生命却顽强生长，慢慢地实现了双方的文化交融，在语言上也慢慢地实现了融合。如今华夏文就是一种已经使用了数十万年的通用语言。
但眼前这块如同山岳一样的石碑，既然使用了远古鲛文，说明这是数亿年前的古老遗迹。
芒耶慢慢靠近石碑，伸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如同镜面一样的平面。
芒耶心头猛地一颤。
这并非岩石，而是一种古怪的强分子合金，分子与分子之间存在着强相互作用力，其坚固程度绝非人力可以开凿，甚至亿万年岁月也难以留下一丝磨损的痕迹。
“这是强分子合金。”芒耶终于开口了。
谢天谢地，这闷葫芦终于开口了。
老骨头心中暗喜，赶紧解释道：“传说这是海主留下的黑茧涌金古碑，如神主亲临，亘古不变。”
“亘古不变吗？”芒耶化掌为指，往前轻轻一探，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老骨头眼睛瞪得浑圆，惊得整个下巴都要掉了。
芒耶的手指竟然如同利刃划破纸皮一般，就这样轻柔地插入了古碑的镜面，这绝非人力可为！
“谷神大人……”在老骨头惊骇的目光中，芒耶将女娃残留的腿骨顺着缝隙轻轻放进了古碑之中，然后又慢慢地收回了双手，整座古碑再度恢复了镜面。这一进一出，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谷神大人真乃神人也……”老骨头倒吸口冷气，心中仍在震撼之中。
他并不知晓芒耶方才是以炼魂的意识洞察入微，从强分子之间的微观间隙找到了破绽，然后把女娃的遗体放了进去。他别无所求，只想要用这个鲛人口中亘古不变的古老遗迹作为女娃的坟茔。
芒耶抚摸着石碑镇静自若，但目光中流露的悲伤无比沉痛。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老骨头低头祷告了几句，随后转向芒耶，小声劝解道：“女娃姑娘遭逢不幸，实属意外，我们也是深感悲痛。只望她灵魂得以安息。”
灵魂得以安息……灵魂……
芒耶心头猛然一颤。
女娃如今身死，但还有灵魂。
以前华夏族人死亡，芒耶只能送别，因为他没有意识离体的能力，但如今他已进阶炼魂，具有短暂的意识离体能力，因此可以追寻灵魂。
根据《炼气通义》的记载，灵魂也称魂魄，由魂与魄构成。魄为普通元气，与天地元气无异，只是稍微凝练，十二时辰之后就散解。而魂是元气之精，带有生命的生前意识，可以留存较长时间。但一旦魄散解，魂就无所依靠，变成游魂，不知所踪了。
她的灵魂，十二时辰之内，还是可以追踪的。
首先，最有可能的，是女娃的灵魂会留滞在死亡时的那个位置。但奇怪的是，方才芒耶意识一直处于外放状态，但并未在女娃丧生处找到任何灵魂的踪迹。
芒耶仔细回忆了片刻，浮现出女娃在死亡时的那一刻。
在爆炸的那一刻，女娃身体破碎，灵魂瞬间离体，但几乎毫无停留就瞬间消失了，而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团萦绕在四周的黑气。
芒耶猛然醒觉。
这团萦绕的黑气……是……是荒神！
而此地的荒神，并非昆阳的蟾尊，而是另一位……海主溟渊！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或许是女娃有某种特质，使得海主溟渊觊觎她的灵魂。
从一开始，海主就发现了航向东海的女娃，并将其视为猎物。它控制了当时在海上巡弋的一支鲛王亲卫，指示他们生擒女娃后带回梨耶城，而不承想女娃会被人以巨额黄金赎回，并且得到释放。这使得它的意图功亏一篑。而海主采取了激烈的应对措施，那就是制造幻境，迷惑了女娃，也迷惑了悬珠关守将。这一切异常举动的原因，只是因为它想要留下女娃的灵魂。
至于它为何要留下女娃的灵魂，芒耶一时间还没有头绪，但不管怎样，女娃的灵魂一定还在此地，他救不回她的性命，但至少可以带她的灵魂回家。
好险……方才遭遇女娃丧生的巨大悲痛，芒耶整个人失魂落魄，险些误了大事。
幸好在昆阳死地的绝境中，他已从结丹进阶到炼魂，此刻他的意识能短暂离开身体去感知外界。
现在，他要尽全力去寻找女娃的灵魂。
他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意识缓缓离体，在这冰冷的深海中飘荡。
在意识的世界里，他仿佛看到了梨耶城的虚影。
整个城池虚影异常庞大，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像是一座被遗忘在时光长河中的幽蓝色堡垒。芒耶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娃的灵魂似乎就在这梨耶城的深处。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指引着他前行。
他的意识朝着梨耶城飘去，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扭曲。深海中的水流化作了奇异的光影，在他身边穿梭。每靠近梨耶城一步，他都能感受到女娃灵魂的波动，但那波动却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炼魂境界赋予了芒耶这样的能力，让他在这绝境中还有一丝希望。这不仅是他对女娃的执念，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然而，随着他不断深入梨耶城的虚影之中，他也感觉到，女娃的魂魄似乎正在快速消散。那一丝魂魄，如风中残叶，在他的意识中渐渐消失。
芒耶想要追上那些消散的灵魂碎片，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疲惫，意识越来越模糊，这是自身元气在急速消耗，他心急如焚。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个虚弱的灵魂，就蜷缩在狭小的巷道里，正在瑟瑟发抖…别怕，女娃，等我带你回家……芒耶的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可是，几乎瞬息之间，意识猛然回到了身体。
一股极度的疲惫感袭上心头，这显然是元气耗尽的征兆。他只是炼魂，体内元气储备于内丹，仍然是有限的，不可能毫无限制地使用。
就差一点点，功亏一篑……
芒耶深深地叹了口气，沮丧地低下了头。
老骨头看着失神的芒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踱步上前，轻声说道：“谷神大人，梨耶城就在前方，小人在城中还有个铺子，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芒耶听到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下意识地跟着他朝前走去。
此时四周海水变得浑浊不堪，各种残骸在水中漂浮。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奇异的生物在游动，它们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仿佛在窥视着芒耶他们的一举一动。浑浊的海水能见度几乎为零。芒耶根本看不清前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正要释放出意识探查之时，老骨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莫要惊慌，跟紧我。这是梨耶的深海迷障法阵，必须由鲛人引领，否则就会迷失于法阵之中。”
芒耶收回意识，保持内丹运转，很奇妙的是，他感觉到在这片迷障中元气充盈，四肢经脉可以快速吸收其中蕴含的天地元气，内丹的恢复速度极快。
既来之则安之，稍后还要四处寻觅女娃魂魄，眼下应尽快恢复元气。
芒耶静下心来，跟着老骨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在这层浑浊不堪的迷障法阵之中缓缓穿行。
“有多远？”
“莫急，约有一里。”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阴森，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而芒耶却浑然不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找到女娃的魂魄，带她回家。
“为何必须由鲛人引领？”
“出去你就会知道了。”
老骨头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一刻钟的功夫，浑浊不堪的前方渐渐明亮了起来。
芒耶就觉得头上一轻，整个人已然走出了海面，没想到眼前竟然是一片陆地。他收回护体元气，发现四周空气与陆地无异，着实令人称奇。
两人踱步走上沙滩，被眼前之物晃得睁不开眼睛。待芒耶走近一看，发现这明亮之物竟是一颗硕大无比的鲛珠！
这颗鲛珠巨大到何种程度呢？整颗鲛珠直径约有一丈，镶嵌在黄金铸造的高达二十丈的重型底座上，鲛珠内部隐约可见到电光流转，此刻正在散发着橘黄色的淡淡光华。
“这是神渊圣光，每日子时都要由祭司祈祷开启。”
老骨头一脸肃穆地仰望鲛珠，郑重解释道：“我们鲛人信奉海主，便能感应到神渊圣光，在迷障法阵中永不迷路。而不信海主者，必会死于迷阵之中。”
喧闹的声音慢慢从四周传入耳中，有小贩的叫卖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也有孩童的嬉笑声。芒耶感觉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处市集。
这市集热闹非凡，鲛人们来来往往，人流如织，各种奇异的物品琳琅满目。然而，芒耶此刻却懵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
他的意识早已外放，他也只想尽快找到女娃迷失的魂魄。但是此刻在意识的视野中，无数光点弥漫在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无数灵魂构成的能量光点，让他的意识一片迷茫。
这些灵魂实在太多了，至少数万人，他无法分辨出哪个才是女娃的魂魄。
他只好全力运转元气，一个又一个快速地辨识过去。
在飞快的寻找和辨认中，内丹中的元气迅速消耗，几乎就是一炷香时间，极度的疲惫感再度涌上心头。他的元气再度耗尽了。
“这是潮升殿。”老骨头介绍了一句。但芒耶根本无心听闻。
因为元气耗尽，他浑身疲惫不堪，但寻找女娃的渴望像千钧重担一样压在心头，令他魂不守舍、茫然若失。他早已忘了，其实此刻应停下来打坐，以期尽快恢复内丹的元气，但他此刻心中唯有女娃。
他像是从文明跌落莽荒，瞬间变成了一头鬣狗，两眼通红，使劲挺着鼻子嗅着味道往前疯狂舔舐寻觅。
寻找女娃，已变成一种近乎野兽一样的本能。
他浑浑噩噩，下意识地往前蹚着步子，摇摇晃晃之间，一个不留神，竟然撞翻了一个鲛人摊位上的罐子。摊主见状，立刻大声呵斥起来：“你这外乡人，怎得如此无礼！”
芒耶一心只想着找到女娃，此刻木然发愣，毫无知觉。摊主见状更是恼怒，抡起手臂就要打人，“你这厮，讨打！”
“哎，别打！”老骨头赶紧上前解围，低头告罪道：“多多恕罪。我这朋友刚逢丧事，多多恕罪啊。”
“丧事啊，实在晦气！”摊主听后一脸嫌弃，摆了摆手，扭头躲远了。
周围的鲛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开始指指点点。有的鲛人嘲笑他破烂不堪的穿着，有的讥讽他发愣落魄的举止。芒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每一句嘲笑和奚落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内心。他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为了寻找女娃的灵魂，他只能强忍着这一切，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
在众人的耻笑和奚落中，芒耶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中始终想着女娃的灵魂。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挡住了一辆华丽的鸾驾。拉车的马匹被他吓得嘶鸣起来。芒耶这才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退开。但不等他反应，鸾驾周围的护卫立刻将他团团围住，怒目而视。
“大胆！竟敢冲撞圣童鸾驾！”
“竟然还是个外乡人！拿下！”
护卫们一拥而上，正要将芒耶拿下。
“且慢。”
马车的帘子被缓缓掀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她将手中的黑纹铁盒收入衣襟，轻轻地摘下斗篷，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容。
一双杏眼透着一股灵动与俏皮，鼻子秀挺，娇美动人，云髻缀着一支银色的花钿，乌黑的秀发齐肩，一串红色的宝石项链在脖颈上闪闪发光，衬得一袭白色的衣裙极为秀美，这身衣裙裁得很是贴身，衬出她身材婀娜多姿，颇有不属于少女的一丝媚态，但衣裙上绣满了金丝绣线的古怪符文，又显得极为庄重。
周围的鲛人们见到这位少女，纷纷跪地行礼，口中高呼着：“圣童亲驾，如主降临。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这位少女圣童缓缓走到芒耶身边，抬头凝视着芒耶的脸，目光突然一亮，“你是……”
芒耶此刻茫然若失、不知所措，只是苦着脸抬起了手，摸到与少女齐平的身高。
“你看到我的女娃了吗？是个人类姑娘，大概这么高……”
少女盯着芒耶看了片刻，突然笑了，“我见过她。”
芒耶顿时有些意外，急忙问：“在哪儿？带我去找她好吗？”
少女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会帮你找到她。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没想到此人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芒耶有些愕然，讷讷答道：“只要你帮我找到她，什么条件都可以……”
“什么条件都可以呀…”
少女俏皮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
“你给我吃可以吗？”
她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如春风抚柳。
但她口中露出的尖锐细牙，如寒霜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