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蜃楼
昏暗的门缝里,阴森的气息如鬼魅般萦绕。
芒耶眉头紧锁,目光凝重,“此门之后,生死难料,莫要冲动。”
棠梨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反倒是乐了,“我的芒耶大人,你的学识远胜于我,怎么就被这句话给吓住了呢?”
芒耶无奈摇了摇头,“我只是谨慎一些而已。”
棠梨踮起脚尖,尽量靠近芒耶粗糙的脸颊,“请问,死人是怎么走到这个门口的?”
芒耶又摇了摇头。
棠梨扬起倔强的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神井井口,只见那里一堆白骨披着绿色的苔藓,“你看,所有人牲在这里就会被绞杀殆尽。可是我们不是还活生生地活着吗?”
“你忘了刚才在沙盘中我们险些丧命吗?我们今日走到这里就已经是奇迹了!”
她双眸凝视芒耶,目光坚定无比,“既然走到了这里,又有何惧呢?”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寂静的环境中回荡。
此时此刻,娇小的棠梨在芒耶心中变得无比高大。
黑孽爬过珊瑚林,白骨头颅生绿鳞……鲛人的歌谣充满了死亡,就连他们日常的祈祷都充满了恐惧,但或许就是这些日复一日的折磨,给孤勇的她留下了唯一的成长。
这姑娘的大胆,着实令人折服。
黑漆漆的门缝突然间亮起了几点绿色的幽光。
“你看,这多周到呀,都给咱们点上灯了呢?”棠梨笑嘻嘻两手一摊:“走吧,我的芒耶大人。”
“棠梨,此路说不定暗藏玄机,还是让我先来吧。”芒耶刚想伸手拉住棠梨,却被她轻巧地躲开。
“我不怕。”棠梨毫不犹豫地抬脚迈进了大门。芒耶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拉,可还是慢了一步。就在他冲进大门的瞬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咆哮。
黑石巨门轰然关闭,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为之颤抖。
芒耶望着紧闭的大门,无奈地叹了口气,而棠梨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你不让我进,你自己不也进来了吗?”
芒耶蒙头沉默,棠梨才发现不对劲。
她暗暗吐了吐舌头,好像真的惹祸了,赶紧闭嘴吧。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芒耶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只能向前走。
“走吧。”芒耶带头,棠梨赶紧跟上。
才走了几步,两人发现,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环形回廊。
这算是第二道神井回廊了,但是与第一道大不相同。
这道环形回廊不仅狭窄,而且呈现逆时针反向旋转向下,这严重违反人体工学原理。
芒耶皱起眉头,“有蹊跷。”
棠梨问:“有什么蹊跷?”
“这些石阶极不平整,每一阶都是凹凸不平。你看,从上蜿蜒而下,竟找不出任何两个相同的石阶。”芒耶指了指前方,又以意识探查片刻,发现古怪之处。
这些台阶,表面并非人工筑造,而是天然形成的,所以才凹凸不平。
其表面全是海水沉积物沉降形成的石灰岩,约有两寸厚度,而石灰岩之下才是平整的高强度合金。
随着他们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回廊的幽绿萤石逐一点亮,昏暗的光线不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阶梯向不断下延伸,深邃而黑暗,一眼望不到尽头。
中间环绕的估摸就是神井的井道,四周玄武岩的石壁异常厚实,泛着冰冷的光泽。
芒耶看着石壁,心中一阵忐忑。
只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幽绿色带刺的毒海葵,那些毒刺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仿佛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这种东西,沾到一星半点都是大麻烦。
芒耶担心棠梨不小心沾到,下意识地拉紧棠梨的小手,将她护在手臂之下,轻声说道:“小心那些毒海葵。”
棠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默默点了点头。
又向下走了十几步,芒耶抬头一看,发现头顶也是一片锯齿状的台阶,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环形回廊竟然是上下颠倒的。
原本顺时针的环形楼梯颠倒之后变成了逆时针方向,而且,每一阶台阶都是由镂空的金属板材制成的,正反两面均是平面,所以依然可以行走。至于为何是镂空的,芒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开口就问:“棠梨,神井之下是否有潮汐?”
“对啊,你这都猜到了啊?”棠梨说:“整个梨耶城每日都有潮汐,当神渊圣光点亮之时,便是潮升殿与鲛王宫的潮升之时。与此同时,鲸落乡和丰饶海却是潮落。如此循环往复绵延不绝。这些并非人力控制,而是梨耶城自行运转,我们也不知晓其原理。”
“果然如此,正因为有潮汐起落,这才不断带来海水沉积。”芒耶指了指脚下的台阶,“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楼道此时是干的,但到了午时就会浸满海水。”
芒耶突然问:“现下是什么时辰?”
棠梨掰着手指念道:“我们子时点亮圣光,丑时离开潮升殿,寅时离开鲸落乡,丰饶海与王宫又耗去一个时辰,然后是神井及沙盘耗去我们两个时辰,所以现在临近巳时了。”
“咱们离午时只剩一个时辰了。”芒耶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毒海葵,神情凝重。
“咱们得快点。午时一旦潮升,此地会异常凶险。”
随着他们快步向下,阶梯回廊的视觉纵深感愈发强烈,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们吞噬。芒耶紧紧护着棠梨,脚步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的眼神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危险。而棠梨也乖巧地跟在芒耶身后,不再像之前那样执拗。
走着走着,芒耶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袭来,眼疾手快,他一把将棠梨拉至身前,随着“轰”一声巨响,眼前猛然升起一道石门。
这石门由下向上突然升起,迅猛异常,险些将棠梨困住。
“好险…”芒耶心有余悸,没想到刚才不知不觉竟然走出了环形回廊,无意中触发机关。他赶紧在石门上下摸索,只是此门异常沉重,跟四周的石壁以及下沿都贴合得极为紧密,以人力想要搬开几乎不可能。
后路已断,看来只能向前了。
两人一回头,发现面前的是一个古怪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门,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洒下,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在整个房间的中央,一口棺材静静地伫立着,着实诡异。
棺材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的木材,表面刻满了神秘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棺材的盖子半掩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环绕着棺材的,是七面巨大的镜子。其中四面镜子已经破碎,碎玻璃散落在地上,反射着不规则的光线。破碎的镜子边缘参差不齐,碎裂纹路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瞬间击碎。
而剩下的三面完好的镜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跳跃,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突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这声音让棠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三面镜子。
好奇心驱使着棠梨,她缓缓走向其中一面镜子,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镜子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传遍全身,她仿佛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渐渐地,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面镜子中,浮现了一位白发苍老的老妇人。
她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执着。她头戴珊瑚冠,身着华丽的祭祀服饰,手中拿着象征着权力的法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向祭台,随着白袍巫师“有请圣躯,恭迎海主”的唱词,年迈的妇人浮空而起。而她的脖子上,正戴着一条鲜艳的红宝石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棠梨惊愕地摸向自己的脖颈,此时此刻,她戴着的红宝石项链居然与镜中老妇人的一模一样!
“芒耶,她是我……她就是我!”棠梨脸色苍白,踉踉跄跄后退。
芒耶一把扶住她,一眼瞥见两人脖颈上一模一样的红宝石项链,对镜中老人的样貌也是感到震惊,“她好像是你老了以后的样子。”
在芒耶的记忆中,鲛人的寿命很长,平均寿命可达上千年,而这个场景中,白发祭祀的棠梨即便年老体弱,也依然要继续作为圣躯,即便如此年迈,她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唰”的一声,三面镜子在滑动中瞬间交换了位置,第二面镜子已滑至两人面前。
第二面镜子里,身穿红色喜服的棠梨站在一个巨大的红色祭台上,旁边是微笑的人群。
突然之间,强烈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将她笼罩其中。她的身体开始逐渐化作泡沫,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神情。她的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红色项链轰然坠地,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芒耶心中骇然,棠梨的身体在祭台破碎消散,这一幕似乎是她的死亡……红色项链成了她唯一的遗物。
第三面镜子中,衣着华贵的棠梨在芒耶的搀扶下缓缓走上祭坛,一团黑气突然裹住了她的躯体,这是荒神溟渊的灵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瞬间失去了意识。她猛地扑向芒耶,张开嘴巴,疯狂撕咬他的脖颈,当场鲜血淋漓。芒耶惊恐万分,试图躲避她的攻击,但无可奈何。而棠梨脖子上的红色项链,此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棠梨被荒神溟渊附体,陷入了癫狂,无差别地攻击身边之人。
棠梨心神不宁,这三面镜子映射出的场景,几乎就是她未来的三种命运。相同的红宝石项链,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年龄,最终都是难逃死亡,这仿佛是命运的诅咒。棠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这就是你的人生,没有一点快乐,毫无意义。”一种迷幻的声音在棠梨耳边响起,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不断侵蚀着她的心。
她开始感到迷茫和恐惧,眼神中失去了往日的坚定。
“不如现在就死,还能解脱…”声音迷幻而阴沉。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芒耶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惊,他立刻冲上前去,大声呼喊着棠梨的名字,但她毫无反应。
就在棠梨快要窒息之时,芒耶突然转身,猛地挥拳击碎了所有的镜子。
“不必看这些虚假未来!”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棠梨。
然而,一声暴喝随之响起:“竟敢忤逆神灵!大胆!”
周围瞬间冒出更多的镜子,无数道镜光如利刃般刺来,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四周墙壁开始迅速流出污水,那污水呈暗黄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如同恶魔的毒液。
一道水柱率先从墙壁的缝隙中喷射而出,根据流体力学原理,它以抛物线的轨迹射向其中一面镜子。由于镜子的反射作用,这道水柱瞬间改变方向,朝着芒耶射去。芒耶反应迅速,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但紧接着,更多的水柱从不同的方向喷射而出,它们在镜子间不断反射,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攻击网。
有的水柱呈直线喷射,速度极快,如同子弹一般;有的则呈弧线喷射,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轨迹。这些水柱相互交织,让芒耶根本来不及躲避。其中一道水柱射中了芒耶的肩膀,他的人造皮肤瞬间熔解,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骨骼。
剧烈的疼痛让芒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这是强腐蚀溶解液!”
芒耶急忙运转元气,但奇怪的是,元气形成的护体罡气居然无法抵御这种溶解液。
这太诡异了!
他恍惚之时,房间四周突然出现了无数的虚影。
这些虚影并非真人,而是一种浅蓝色的三维全息投影。
这些人,全部都是形态各异的鲛人,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眼神癫狂,他们纷纷朝着那口棺材冲去。他们相互推搡、抢夺,发出阵阵尖锐的叫声,场面混乱不堪。但令人意外的是,不管是谁抢到了棺材,都无法将其关上,因为后面总会有其他人硬着将棺材盖翻开。
芒耶顾不上这些疯狂的虚影,他的注意力全在不断喷射的溶解液上。
突然,又一道水柱袭来,他赶紧用手臂去挡,但手臂上的皮肤也被迅速腐蚀,黄色的脓液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下来。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将棠梨紧紧护在怀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上已经开始积累污水,溶解液越积越多,逐渐没过了他们的脚踝。芒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但那些溶解液的喷射轨迹和反射规律太过复杂,让他一时难以捉摸。
又一道水柱射中了芒耶的后背,他的身体晃了晃,但依然紧紧抱着棠梨。他的人造皮肤不断被腐蚀,金属骨骼也开始出现碳化的迹象。每一次受伤,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棠梨。
疯狂的虚影还在不断抢夺棺材,而溶解液还在持续喷射,而芒耶伤痕累累,就在此时,陌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你们面前这口棺材,其实是救生舱,只要进去就能幸存。但只能进一个人。”
原来这口棺材,竟然是救生舱!
只是这救生舱异常狭小,勉强只能容纳一个人。
棠梨其实并不畏死,但见到芒耶浑身支离破碎的残躯,眼中露出了久违的恐惧和无助。
“芒耶,怎么办……”
芒耶看着救生舱,心中早已有了决定,他轻轻地抚摸着棠梨的头发,温柔地说:“别怕,有我在。”
他抱着棠梨,快步走到救生舱前,毫不犹豫地打开舱门。
他的动作坚定而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就将棠梨塞了进去。棠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芒耶的意图后,拼命地摇头,大声呼喊:“不,芒耶!我不要你死!我们一起想办法!”
芒耶看着棠梨,眼中满是温柔和决绝。
“棠梨!就算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了力量。
溶解液迅速上升,很快淹至膝盖,芒耶注意到了舱门的泄漏口。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孔,位于舱门的下方。小孔周围的金属已经被溶解液腐蚀得有些变形,不断有溶解液从那里渗透进来。
芒耶伸出手来,但不管是捏成拳还是摊开手掌都无法将之完全密封。溶解液仍在不断渗入。
怎么办?
芒耶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泄漏口上。
溶解液接触到他的身体,立即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金属骨骼开始迅速碳化。那种疼痛,如同万蚁噬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通过泄露口上方的透明玻璃,棠梨清晰地看着这一切。
她在舱内拼命地捶打着玻璃,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手都捶红了,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哭喊道:“芒耶!我不要你死!你说了我们要同生共死的,你这个大骗子!”
芒耶看着棠梨,心中满是不舍。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身体在溶解液的腐蚀下,逐渐失去了知觉。他的肌肉一点点地融化,黄色的脓液不断地流淌下来。
他紧紧地顶着泄漏口,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在玄武塔上吹着冷风的棠梨,她那孤独无助的眼神…
他仿佛又看到了鸾驾上的无奈低头的棠梨,她说:“其实我只是海主降神的躯壳…”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在沙盘中颓然坠落的棠梨,她说,“其实我早想死了…”
她的无情、无奈、无助、无望……皆是荒神溟渊强加予她的!
她其实本该拥有快乐的生活,但只能作为一个躯壳而存在……他身无长处,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护她一时周全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芒耶的身体几乎完全被腐蚀,只剩下一副金属骨骼。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顶着泄漏口。
芒耶心中只剩一股执念。
棠梨,愿你将来平安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