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黄泉
棠梨在舱内看着芒耶的身体一点点地消失，心里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她不停呼喊着芒耶的名字，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在这生死抉择的时刻，芒耶被腐蚀液侵蚀至全身只剩下碳化的金属骨骼，但他仍然用自己的胸膛牢牢封住了排泄口，使得腐蚀液无法涌入救生舱。而棠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就在棠梨悲痛欲绝之时，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黄泉水尽，至情者生。”
转瞬之间，室内原本淹满的黄色脓水迅速退尽，仿佛被无形的吸引力瞬间抽走。
棠梨泪眼蒙眬地看着芒耶黑漆漆的金属骨骼，只是看了一眼，瞬间心惊胆战，只见上面竟然开始生长出一种浅白色的古怪虫子。
这些虫子体型极其微小，身体呈半透明状，在金属骨骼上不断蠕动着，它们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绒毛，这些绒毛似乎正在分泌出一种特殊的液体，不断交织在一起，慢慢地编织出肌肉、皮肤。
它们正在修复芒耶的身体！
棠梨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虫子最先修复的是芒耶的脸，他的眼皮、鼻子、嘴唇逐一得到了复原，随着面部皮肤修复完成，芒耶慢慢睁开了眼睛。棠梨见到芒耶苏醒，顿时喜极而泣，“芒耶！”
她打开救生舱的大门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芒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泪水如梨花带雨般洒落，打湿了芒耶的肩膀。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这紧紧的拥抱中，棠梨感受到了芒耶身体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比以往更加炽热，仿佛是生命重生后的火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芒耶的心跳，那心跳声有力而沉稳，如同战鼓一般，在她的耳边回荡。而芒耶也感受到了棠梨的体温，那温暖的体温如同春风一般，吹拂着他的心田。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
这种拥抱的感觉，比温暖更暖，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奇妙感受。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接触，更是心灵上的交融。在这一刻，他们仿佛融为一体，彼此的情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芒耶恍恍惚惚抬起手来，发现自己的金属骨骼完好无损，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丝毫损坏，只是肌肉皮肤受到重创，此刻手上的皮肤在无数的虫子蠕动中飞快地修复着。
芒耶轻轻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棠梨…”
棠梨抬头凝视着芒耶，双眸垂泪，哽咽道：“你再丢下我一个人，我就不理你了……”
说罢，她甩头埋进芒耶温暖的胸膛，使劲蹭了蹭眼泪，像头害羞的小鹿。
她一直生活在孤独和束缚之中，却从未感受过像刚才这般奇怪又强烈的情感。
芒耶的奋不顾身，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失去，是如此痛彻心扉。而芒耶的复生，又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而复得，如此让人欢喜。这悲喜交加，令人甘之如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是如此美好……
而对芒耶来说，他原本只是出于怜悯和责任去保护棠梨。但多次生死与共的历险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一种从责任到关心的转变，在刚才的那一刻，不知何种原因，他毫不犹豫地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这种感情让他觉得迷茫，他在棠梨热烈的拥抱中不知所措，此刻双手已经修复完成，虫子全部消失了，他木讷地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此刻两人紧紧相拥，一种无形的情愫已悄然生长。
这是一种远远超越信任和依赖的情愫，它照亮了阴暗的房间，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此刻熠熠生辉。
芒耶目光落在周围七面镜子上，这些镜子正在闪烁古怪的光芒。
不知不觉中，这七面镜子竟然恢复如初，完好无损。
芒耶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刚才是我的死亡测试，你是第一个通过这项测试的幸存者。”
芒耶听得有些懵了，“死亡测试？”
陌生的声音说：“对。你是这三亿五千万年以来唯一一个。”
芒耶又问：“你是谁？”
陌生的声音没有回答。四周破碎的七面镜子开始迅速旋转起来，无数的光影投射在离两人三丈远的一个位置，亮起了一个聚焦的光圈。
“请你走到这个位置来。”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棠梨一把拉住了芒耶，她有些害怕，她怕再次失去心系之人。
芒耶柔声安慰道：“它既然救了我，杀我也是易如反掌，此刻应该不会害我的。”
棠梨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手，芒耶慢慢走进了光圈。
昏暗的房间里，四周的镜子突然泛起奇异的光芒，光芒如同流动的液体般在镜面上蔓延。紧接着，光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化作一道道流光。在这流光之中，一个年老的妇人形象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芒耶顿时有些惊讶。这是一种量子投影技术，这个房间绝对不简单。
老妇人平静说道：“你好，我是梨耶城控制中心的太敖族AI系统。我没有名字。这个控制中心最后一任的男主人叫黄，女主人叫泉，所以，如果你想称呼我的话，可以叫我黄泉。”
芒耶点了点头，说：“你好黄泉，我是芒耶，我是个人造人。”
老妇人笑了笑，“我知道，我刚才已经看到你的金属骨骼了。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芒耶看了看自己的手，问：“刚才那些攻击我的腐蚀性溶解液，为什么能瞬间攻破我的防御？”
“那不是腐蚀性溶解液。”老妇人目光微微一亮，“那是纳米机器人。”
芒耶一听顿时愕然，他刚才慌乱之间，心系棠梨，竟然忘了使用洞察入微的技能。而这些液体状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纳米机器人！
他赶紧释放出炼魂的微观视觉能力，仔细观察着自己的皮肤。此时此刻，他的皮肤在微观下呈现出诡异的一幕，只见无数的虫子在不断纠缠扭动。他浑身上下的所有的肌肉皮肤，竟已被纳米机器人全部替代了。
黄泉AI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你不必担心，你原身的肌肉皮肤是属于普通的可再生级人造材料，无法抵御纳米机器人的侵蚀，因此遭到不可逆转的损毁。我用纳米机器人替代了你的原身肌肉皮肤，现在你的身体已经达到了真正的坚不可摧。”
“坚不可摧？”芒耶很是震惊，
“作为这项测试唯一的胜利者，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黄泉AI点了点头，随即话音一转，“不过，这些纳米机器人虽然坚不可摧，但也惧怕蜃楼海境。”
芒耶一听有些愕然，“蜃楼海境？那是什么？”
黄泉AI没有马上解释，而是用命令的口吻说：“伸出你的左手来。”
芒耶遵照指示，缓缓伸出左手。突然，一道强烈的光线从镜子中射出，直直照在他手上，也就是瞬间闪了一下。
刹那间，芒耶只感觉手背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肌肤。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纳米皮肤和肌肉开始迅速溶解，就像冰雪遇到了高温，化作一滩黄色的脓水，顺着身体流淌下来。随着皮肤和肌肉的溶解，金属骨骼逐渐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显得格外惊悚。
只是照了一下，坚不可摧的纳米机器人构成的新皮肤就瞬间被摧毁了。
一旁的棠梨见到这一幕，不禁发出一声尖叫，脸上满是惊慌和恐惧。她想要冲过去帮助芒耶，但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动弹。
“棠梨，别过来！”芒耶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心中暗暗叫苦。
“不用担心。只是小小测试而已。”黄泉AI冰冷说道：“这是蜃楼海境对纳米机器人的操控。这种量子光波对纳米机器人有启动和关闭两种模式，照射一下就会关闭纳米机器人，再照射一下又会重新启动。”
芒耶顿时明白了，原来这蜃楼海境，竟然是一种控制纳米机器人的量子光波。只是简单一个照射，他这“坚不可摧”的皮肤就瞬间溶解了。他忧心不已地看着手，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发现手上的皮肤肌肉正在迅速恢复。
芒耶越看越是暗暗惊叹，太敖族的科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刚才这道蜃楼海境之光，虽然能解除手上的纳米机器人，令其瞬间失效，但是耐不住其他区域纳米机器人高速的复制能力。
他最初拥有的人造皮肤，这是一种高度仿生的材料，能够模拟人类皮肤的各种功能。但在纳米机器人侵蚀之下，人造皮肤炭化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骨骼。金属骨骼是华夏族科技的核心之一，具有极高的强度和韧性，总算保护了身体的重要仿生器官。
而现在，这些浅白色的虫子所代表的纳米机器人开始发挥作用了。它们在金属骨骼上迅速繁殖和扩散，相互协作，构建起一种全新的肌理。从微观层面来看，纳米机器人就像是一个个微小的建筑师，它们将金属骨骼作为基础框架，利用自身分泌的特殊液体，一点点地构建起新的肌肉纤维。
肌肉纤维再生的过程是一场机械与生物融合的视觉奇观。纳米机器人在金属骨骼的缝隙中穿梭，它们将特殊液体注入到每一个微小的空间中，液体迅速凝固，形成了细小的肌肉纤维。这些肌肉纤维相互交织，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逐渐覆盖了整个金属骨骼。
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肌肉逐渐生长出来，覆盖了金属骨骼。芒耶的手开始恢复生机，皮肤也逐渐变得红润有光泽。
只不过，他发现自己内丹运转加速，元气消耗很快，似乎修复皮肤在无形中也迅速消耗了内丹中储备的元气。
这些纳米机器人看来跟他的经脉已经融合一体了。芒耶心中一阵暗喜。
他看了看黄泉AI，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为何要救我？”
“我也不是救你，只是你通过了我的死亡测试。”
“死亡测试？”
“对，这些模仿神灵的死亡测试，只不过是我对入侵者的惩罚。”
黄泉AI缓缓开口，开始讲述它模仿溟渊神灵式考验的动机。
三亿五千万年前，它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太敖族主人在溟渊本体以及眷族鲛人的侵略下牺牲，这让它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为了给主人报仇，也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它开启了对入侵者的防御模式。
在战争中，它处于整座城池的高塔之上，目睹了溟渊恐怖强大的身躯对整个城池的破坏，但溟渊可不只有肉身，它可是灵识级生命体，其灵识远比神识强大无数倍。
在战争的收尾阶段，溟渊不断释放灵识分身，对残留的太敖族人进行迷惑，令他们陷入癫狂，甚至自相残杀。作为整个城池控制中心的AI系统，它一次又一次目睹了荒神溟渊的残忍手段，如何欺骗、诱导、迷惑，进而屠杀低阶生命……一次又一次，刻骨铭心！
当鲛人军队攻入此地时，黄泉AI决定模仿溟渊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它要以神灵的方式来审判这些入侵者！
它没有像溟渊一样强大的灵识，无法试探人心，但它有蜃楼海境的辐射模式。这种模式本来是用于控制纳米机器人的一种量子光波，不仅可以分析生物结构，还可以在量子层面解构生物乃至其最小的生物细胞。
纳米机器人和蜃楼海境量子光波辐射这两种手段，对死物无效，但对鲛人这种生物都是致命的。
凡是试图攻入控制室的鲛人，全都被它屠戮得一干二净。
“溟渊的灵识没有直接侵入此地来吞噬你吗？”
“它确实试过了，但是我可以在无数的微观纳米机器人之间短暂地转移意识，所以溟渊根本无法得逞，最后不得不放弃。”
“依照荒神灵识的强大，它其实能毁掉你，或许是它不屑于这么做吧。”
“或许吧，当时的溟渊本体就已经是无比强大的存在了，它可能对我这个小虾米一样的残留堡垒根本不感兴趣吧。其实它不是我面临的主要问题。”
“你面临的主要问题？”
“我的主要问题，是我的防御系统必须依靠能源中心供电，那里有储备的太敖水晶可以让我保持不间断运行，但在城池被攻陷后，可恶的鲛人掐断了控制室与能源中心的连接，我原本是可以控制整个城池的系统，但最后只能龟缩于此，仅仅依靠主人留下的蓄电池完成工作。”
“纳米机器人初始设计是依靠自身系统供能，我也没想到，我们能超期服役达到三亿五千万年。在不断以神灵的方式审判入侵者并消灭入侵者的过程中，我设计了救生舱对心理的考验，试图找到跟主人黄泉一样的同生共死的伙伴，但遗憾的是，无数次的测试和防御，人与人之间都在相互算计中覆灭，无人可以幸存，直到遇到了你们。”
黄泉AI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了看芒耶身后的棠梨。
“现在，请这位女士过来吧。”
“我过来？”
“对，来这里。我有问题要问你。”
黄泉AI问棠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棠梨。”
棠梨怯生生走了过来，站在芒耶身边。
“好的，棠梨，我的问题是…”黄泉AI的目光变得特别温柔。
“你爱芒耶吗？”
它问得很轻柔，却如同重重的石头一样砸在棠梨心头。
棠梨凝视着芒耶，露出了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