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盛宴
这是一场盛宴。
公元前一万四千七百七十三年，华夏历初一，辰时。
蔚蓝的东海波涛汹涌，浅色的巨浪不断翻卷起雪白的浪线，一层又一层冲击着高达一百七十丈的防波堤，发出阵阵潮汐的啸鸣。
东海即墨，距离主机二十七里的鹤山总控制中心，高高耸立着一座扁圆形监测平台。
全景无死角的观测窗将东海之滨的一切尽收眼底，芒耶平静地站在女娲身后，看着主人作为项目总指挥，正繁忙接听着各个频道的通话。
“姆大陆最高管理层已经列席观测平台。”
女娲向管理层所在的席位微微点头致礼，随即坐下继续接听。
“鹤山停机场，一千七百架测试飞船已经准备完成。”
“东海舰队巡弋部署完毕。一切正常。”
“姆大陆联合舰队抵达预定海域。一切正常。”
“空中预警部署完毕，一切正常。”
“东向壹仟肆佰公里内无异常。”
“北向莱穆利亚大陆方向正常。”
“南向正常。”
“西向正常。”
阴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只有几缕阳光透出厚厚的云层，但被扰动的云团卷得支离破碎。
辰时一刻钟，倒计时开始。
“拾、玖、捌、柒、陆、伍、肆、叁、贰、壹、零、启动！”
女娲按下了按钮。
司空之轮主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整个轮毂状的外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外轮与内轮之间的缝隙透出一截又一截骤然亮起的红光，这是巨量的能源正在通过接口输入设备。随着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寸寸红光连成了一个炽烈的圆环，慢慢变成白色。这是红色的光在高温中发生了光线的扭曲，经过全光谱状态的复杂折射之后，反而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白。
就在这时，监测平台收到了第一个异常警告。
“预警机发现东海一千四百里异常！”
“一千一百里异常！”
“敌我识别，确认！这是亚特兰蒂斯的攻击机群！”
“东海舰队奉命前出驱离！”
“对方发动了海空双向攻击！第一巡弋舰队全员阵亡！”
监测室的屏幕转播着无人机拍摄的舰队交战的镜头，在不断切换的画面中，战况极为激烈，不断有军舰被击沉，同时也有大量亚族飞船在突袭时被击落，整个镜头闪光四起、硝烟弥漫。
“这是亚族不宣而战吗？”
“不！就在刚才，昆仑神庙接到了亚族的宣战书。”
“宣战理由呢？”
“宣战理由是：人类绝不允许任何阶级的存在！即便在精神领域！”
“请示总指挥：是否停止运行？”
女娲有些发怔，但片刻后立即下达了命令：“司空之轮，继续。”
虽然有对亚特兰蒂斯的防御预案，并且由整个姆大陆四个种族派出了联合舰队进行防御，但亚族仍然发动了突然攻击，这件事让女娲面容流露出一丝阴郁。
在短短半个时辰的交战中，亚族损失了两支舰队，姆大陆损失了三个舰队，甚至包括了华夏族和闪族最强的旗舰。
双方共有三十七万六千余人阵亡。
譬如昙花，刹那生灭。
阴云之中电光闪动，大雨不期而至。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司空之轮的圆环中心发出了剧烈的闪光，一股遮天盖地的气流冲了出来，飞快地收束成一片幽蓝色的光幕，覆盖了整个环形空域。
整个监测大厅内，众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欢呼声、热烈的掌声不绝于耳！
“成功了！”
“这就是灵识转化通道！”
“人类只要通过这里就会晋升为灵魂体。”
“不！不是普通的灵魂体！而是灵识级生命体！”
大厅里开始上报：“主机启动完成！”
“请示总指挥：是否启动第二阶段？”
女娲缓缓站起来，凝视着观测窗外的司空之轮，下达了命令：“司空之轮，继续！”
从舷窗往下看，随着无数引擎轰鸣声的响起，鹤山停机场上第一批次的五架飞船载着五十名测试人员已经起飞了。
“测试飞船抵达预定空域。请示是否进入？”
“继续！”
随着女娲坚定的指令，五架飞船依次进入幽蓝色的光幕，消失在光幕中，众人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光幕的另一侧。
一炷香后，另一侧的光幕开始发出闪光。
一阵又一阵闪光过后，没有飞出任何飞船，而是凌空飞出了一个又一个幽蓝色的人影！
他们转头看向观测台，只是瞬息之间，观测平台的众人就觉得眼前一闪，大厅里瞬间闪现出一个又一个幽蓝色的人影。这些人影抬起颤抖的双手，惊愕不已，随即激动无比地对着众人大喊：“我们成功了！这就是灵识吗？”
女娲瞬间释放了自己的神识，那是一道闪电状的浅白色虚影，她缓缓走近这些幽蓝色人影，经过短暂的目视，她的神识迅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女娲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成功了！我们可以直接以意识交流。他们是比我的神识都要更高一级的能量体！我可以确认！”
“太好了！成功了！”观测厅内所有人再次热烈鼓掌！
“继续进行下一阶段吧！”女娲下达了命令。
鹤山机场的飞船一批又一批飞向司空之轮！
但是，意外情况发生了！
能源中心告警：“能源消耗速度异常！”
“能源消耗速度太快了！”
“消耗速度比预定情况增加了十九倍！”
“二十二倍！”
“三十五倍！”
“还在增加！这是指数级上升！”
“请示总指挥：是否停止运行？”
能源消耗出乎意料的庞大，如果照此消耗，可能主机会出现过载！
女娲犹豫了片刻，下令道：“司空之轮，停止运行！”
她准确地下达了命令，但是太迟了。
一群又一群飞船飞向司空之轮。
鹤山机场的测试机群中的参与人员开始不听指令了。
他们看着那些已经晋升为灵识的新人类在镜头前骄傲的身影，心中羡慕不已。
只要成为更高级的生命体，就可以摆脱肉体束缚，从此后再也没有生老病死的烦恼，成为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仙人，甚至比肩神明。
长久以来内心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欲望！
即便女娲已经下达了停止运行的指令，但已无法控制这群人了。
他们看着转播画面，眼中只有司空之轮，将所有的制度和约束抛诸脑后。
“凭什么他们可以成为超级人类？”
“快！先到先得！”
“抢到就是赚到了！”
不仅仅是鹤山机场的测试飞船，连周围封闭空域也开始出现成片的飞船、飞艇，甚至民用的小型飞机！所有人都来了！
欲望让人类变成了一群蝗虫。
周围负责警戒的防空机群不断击落这些逼近空域的飞行器，但是再多的武器也是徒劳，整个华夏族有三亿七千万人，单单即墨就有超过一千九百万人，怎么可能全部杀光？
防空机群停止了攻击任务，纷纷调转机头，加入了疯狂的队伍，转眼变成了这群欲望人群的一员。
对他们而言，司空之轮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梦想！
此时此刻，梦想之门不再遥远，而就在不远处，多他们一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
如果他们抢不到才是吃大亏！这不是几块钱的事，这是一生一世都难逢的奇迹！
整个控制室也开始骚乱起来，很多工作人员开始偷偷溜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脱离岗位，纷纷往电梯涌去。
看着这眼前的一幕，女娲浑身颤抖。
她做好了一切预案，但她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根本不是一场实验，这是对全人类欲望的挑战。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但这并未结束。
能源控制中心在一刻钟前就已经陷入了沉默，人员已全部脱离岗位。
他们距离司空之轮只有不到五里，可以通过那里的升降电梯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对他们而言，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已无人值守，但屏幕上仍然跳动着能源中心的各项数值。
女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个正在持续跳动的微小数值，那是“赤魄髓”的吸能阈值。
随着如此多人挤兑式冲击司空之轮，能源急速消耗，储能已临近枯竭。为了补充储能，赤魄髓的水晶矩阵开始被动吸收天地元气，但出人意料的是，其吸收速度越来越快，目前已经超过阈值一百七十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这绝不正常！
从设计之初，赤魄髓的正常阈值就是太敖水晶的五倍，最大阈值也不应超过七倍，怎么会如此严重？
女娲想到了他离开雨师族星球的那一刻，面对送别的那位雨师族监测员，她好奇地询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在神识阶段已停滞亿万年，为何不设法进阶灵识呢？”
监测员沉默了片刻，说：“那是神的禁区。”
“神的禁区？为何有禁区？”
监测员没有回答，而是启动了传输装置，送走了她。
女娲当时不能理解这句话，但目睹眼前的一幕，她才深深意识到，在精神进化领域，仍有很多未知的隐秘。
在之前的研究过程中，她改进了太敖水晶，制造出了赤魄髓，曾经也一度心生疑虑。
这些技术原理并不复杂，但为何太敖族不愿意改进呢？为何要把太敖水晶对天地元气吸收的阈值设定在这么低的范围之内呢？
难不成突破这个阈值，会带来什么灾难吗？
但是，心中的渴望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了这些不可触碰的隐秘，直至灾难的降临。
储备能源耗尽之后，成千上万的人类飞行器仍像潮水一样不断涌入司空之轮。赤魄髓的水晶矩阵由被动储能变成直接供能，为了维持如此巨量的能源供应，能源中心与地面连接的进气口全部自动打开，从最初设计的一百二十个到一千六百个备用井道也被全部自动开启。
为了保障司空之轮的能源供应，水晶矩阵早已越过了控制阈值，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凶猛地狂奔！整个能源中心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四周所有的天地元气！
即墨的天空乌云压顶，天色越来越黑，黑得仿佛要滴出墨水来了！
整个司空之轮四周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电，电光缠绕着外环，慢慢地渗入内环，开始撕裂整个幽蓝色光幕，无数的飞机被剧烈的罡风撕得粉碎，耳边不断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女娲惊惧地看着这一幕，但束手无策。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司空之轮的幽蓝色光幕再度喷发出一股剧烈的气流，随着这股气流的消失，内环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仿佛是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撕开！
天地元气的严重失衡，竟然撕裂了时空！
暗红色的闪电在裂缝闪现，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蟒蛇迸射出来，缠绕着大地，像锁链一样将一切都紧紧束缚。紫色的电光在裂缝中闪烁，如同镌刻的诡异符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道闪电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划破了黑暗的天空。
时空撕裂的灾难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瞬间席卷了整个世界。
天地元气失衡令地球生态崩溃。大地植被迅速枯萎，河流干涸，动物们四处逃窜，发出绝望的哀鸣。原本生机勃勃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是死亡的气息在蔓延。人们在灾难中挣扎求生，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整个世界转眼间陷入一片血色黄昏。而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在时空裂缝的深处，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正在悄然蔓延。
首先出现的是无数条黏稠的触须，它们从裂缝中缓缓探出，如同湿漉漉的绳索，表面布满了恶心的黏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触须不断地扭动着，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四处探索着。每一根触须上都长满了细小的倒刺，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复眼矩阵浮现出来。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散发着冰冷而邪恶的光芒。每一只眼睛都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让人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复眼矩阵中不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慢慢地，一个如同肉球一样的庞大怪物从裂缝中慢慢涌出。
芒耶怔怔地看着这巨怪，耳边隐约传来了古怪的歌声。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歌声，像是一种呢喃的靡靡之音，又像是摇篮曲一样的低吟，令人昏昏欲睡，直至女娲的喊叫令他惊醒。
“芒耶，别睡！这是孤惑！”
芒耶猛然惊醒。
孤惑，荒神孤惑！
它是《无名祭祀书》中记载的荒神，传说是古神太虚源主的囚徒，像颗流星，一直被放逐在宇宙中流浪。它的歌声据说可以唤醒其他沉睡的荒神……但没想到它竟然穿越时空降临了地球！
随着它不断吟唱的歌声，一场超乎人类想象的噩梦降临了。
灵魂，本质上是时空中运动的能量。
作为高级能量状态的人类，在懵懵懂懂之中飞进了时空裂缝。
这是成为灵识级生命体的人类，首次踏足了时空连续体之外的世界，他们兴奋无比地看着裂缝里浩渺灿烂的星空，却不知无意中闯入了古神的巢穴。
时间与空间，是古神幽骨的禁区。
作为时间源主，幽骨的本体形态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由无数条时间线交织而成，散发着神秘而强大的气息。它是时空的守护者，具有修复时空裂缝的本能，一旦发现了下级生命体的侵入，就像是发现了身体中出现的癌细胞，立即展开吞噬。
新人类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黑色黏液状气泡包裹，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发出惨叫声，纷纷化成泡沫。有一些新人类还妄图以灵识发动精神攻击，却发现自己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尽是徒劳。他们等到死到临头才试图逃离，但为时晚矣。
人类根本没有意识到宇宙本源的恐怖。
古神掌握着超越时空的力量，其意志决定宇宙的命运，而人类科技即便踏足宇宙，在古神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渺小而脆弱的人类，一旦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阻碍，尤其是闯入了时空的禁区，并非幸运之事，反而是低级文明对古神的严重挑衅。
作为至高古神的太虚源主洞察到这一反常情况后，立即释放出孤惑，从时间裂缝直接降临地球。
随着孤惑不断吟唱的歌声，倒在地球深渊中的荒神躯壳纷纷产生了共鸣，这些荒神的灵识早在三亿年前就被囚禁在白色空间，但受到躯壳共鸣的召唤，纷纷回到本体，开始苏醒。
溟渊巨大的身躯推开了像浆糊一样的玄武岩海床，再次从深海中站起，伸展触须，发出一道道死光，不断摧毁海中的亚族城池，亚族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信仰的海神带来灭顶之灾。
蟾尊从地脉火山中苏醒，从岩浆巨流中爬出地缝，引发剧烈的地震和火山爆发，摧毁了地下文明的城池，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活物。
霜噬空行主甩动巨大的尾巴，击破了极地的冰层，喷出恐怖的寒流，将整片莱穆利亚大陆的生灵冻成冰雕。
华夏族昆仑神庙里的石劫玉尊石像顷刻间崩裂，露出狰狞的本尊，那蠕动的第三只神眼发出致命的石化光线，杀死所见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不管拜服祈祷的人们有多么虔诚，最终都在恐惧和惨叫中变成了冰冷的石像。
这是一场盛宴，只不过，并非人类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