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降神
芒耶愣神之际，棠梨两三步进了鸾驾。
“回宫。”她轻声吩咐道。
侍女珊瑚微微昂首。
“行驾准备，返回行宫。”
周围的侍卫和侍女各自迅速地整肃仪容，片刻后排列齐整，随着珊瑚一挥衣袖，“起驾。”
“起驾——”
随着众人庄重的脚步，浩浩汤汤的仪驾已然启程。
棠梨的行宫设在城东的神渊，就是老骨头最初带芒耶踏上潮升殿的那块海滩。
时间慢慢临近子时，高塔之上的巨大鲛珠依然夺目，但令芒耶有些意外的是，此刻圣光的光晕竟然开始缓缓收缩，原本明亮的光芒逐渐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攥紧。紧接着，光斑开始碎裂，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散落在海滩上。那光芒不再是温暖而明亮的，而是变得冰冷而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芒耶目光一暗，回忆起三个时辰之前的光景。
阳光洒在沙滩上，波光粼粼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整个神渊充满了生机。而如今，一切都变了，海滩上弥漫着一股濒临死亡的味道，连空气中飘浮的水雾都变得黏稠起来，穹顶萤石黯淡无光，令人感到窒息。
浑身束甲的鲛人军士头顶青鳍紫缨盔，手持黄金雕花的青铜长枪，分列四周，军容肃穆。原本街市喧闹的鲛人百姓，此刻都在海滩边跪倒祈拜。他们的跪姿十分虔诚，俯身触沙，双手合十于额，口中不断念诵着：“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臣民，祈拜——”随着司仪的唱词，众人不断伏地叩首，如同起伏的海潮。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祈拜——”海水开始涨潮，慢慢将伏地跪拜的鲛人百姓尽数淹没，他们脖颈处张开了鲛鳃，呼吸产生的气泡连成一片又一片，像是让整片浅海都沸腾了起来。
突然，芒耶瞥见了诡异的一幕。
这些鲛人祈拜时浑身颤抖，虽故作镇定，但难掩目光中的一丝惊惧。
明明是拜神祈愿的祭礼，却人人心神不宁，惊惧万分，这看起来着实诡异。
怎会如此？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突然，芒耶心头猛地一颤。
他转眼间便悟出了其中的原委。
“神渊无光，海主永溟。”这句祷词，其实并非美好的祝愿，而是一句警告！
这是一句令人恐惧的警告！
如果神渊无光，这前方一里的法阵会变成迷阵，外面的人回不了家，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梨耶城就此变成了一个恐怖的牢笼，里里外外的人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
永溟，即永远沉睡之意。
若海主永溟，梨耶就失去海主护佑，鲛人们便将陷入永世黑暗。
所以，他们害怕“神渊无光”，更害怕“海主永溟”。
他们口中不断念诵这两句祷词，是时时刻刻对自己的警告！
人族的祈祷大多是寄托希望，而鲛人却相反，他们的祈祷是令人恐惧的绝望。
在这样反复绝望的警告中，他们无所依靠，唯有信奉海主方能寻求一丝解脱。
一想到这里，芒耶就感到心里被压了一块巨石。
一股无力的疲惫感再度袭上心头。此刻内丹已全然耗尽。芒耶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
鸾驾上的棠梨似乎察觉了芒耶面色的异样，召唤珊瑚吩咐了几句。
珊瑚赶紧退到芒耶身边，小声说：“芒耶大人，公主马上要主持祭礼，无暇顾你，特意吩咐我带你去歇息，就在前方左侧军帐。”
芒耶在珊瑚的引导下进了军帐，四周俱是粗布帷幔，摇曳的烛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便是此地了，请大人抓紧时间尽快歇息，公主吩咐祭礼结束后便会开始帮你做事，请你少安勿躁。”珊瑚说得很专注，似乎怕漏掉哪个字。
芒耶急忙问：“祭礼需要多久时间？”
“大约半个时辰。”珊瑚说完就转身出帐了。
芒耶神情凝重，暗自思忖道：如今距离女娃死亡已近四个时辰，其魂魄能维持的时间就剩下不足八个时辰了，但她依然下落不明，着实令人焦虑。更糟糕的是，我内丹耗尽，半个时辰绝对难以完全恢复，眼下只能抓紧时间了。
他赶紧盘膝坐下，紧闭双眼，开始引气入体。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股热流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涌动，如同潺潺溪流，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渐渐充盈着他腹部赤红色的内丹，慢慢地，他再度进入了冥想。
黑漆漆的无边深海中，那位陌生的少女再次出现，围绕着他游动起来。她那张稚嫩又陌生的脸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四肢划水生出的气泡慢慢覆盖她的脸，缓缓变化，最后变成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这是棠梨的脸……突然，棠梨脸色突变，猛地一口咬在他的脖颈处！痛！芒耶瞬间惊醒了！
呜呜呜——
军帐周围响起了海螺号角声。随后传来了百姓们此起彼伏的高呼声。
“圣童亲驾，如主降临。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芒耶走出军帐，看到棠梨慢慢走下了鸾驾。
她一脸肃穆，已然换了一副妆容。
她此刻完全不像是一位少女。
黑瞳微闭，目光沉沉，暗红色的嘴唇油光灼灼，如同烧熔的紫铜，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暮色。
但是，即便如此潦草的妆容，也无法遮掩她惊世无比的气度。
此刻的棠梨，宛如从深海中走出的神女，散发着神秘而庄重的气息。她头顶的珊瑚冠，由一片片黄金叶片精心打造而成，弧度优美而流畅，仿佛是海浪卷起的瞬间被凝固。每一片黄金叶片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萤石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她身上的白色法袍，衣袖宽大而飘逸，如同云朵般轻盈。袍服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怪异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普通的金丝绣线，而是采用了独特的针脚叠绣工艺。在层层叠叠的针脚之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蓝色宝石。这些宝石镶嵌在符文的关键位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为整件法袍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当符文隐隐发光时，那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袍服上流动。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使得棠梨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辉之中。
“圣童亲驾，如主降临。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子时已至，在信众们山呼海啸声中，棠梨缓缓走向神渊。她双手结出复杂的法印，动作优雅而流畅。指尖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如同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随着她的动作，荧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如同星星之火，慢慢汇入鲛珠。
她口诵咒语，随着咒语音律逐渐增强，神渊圣光开始重新点亮。起初，只是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黎明前的曙光。接着，光芒越来越亮，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民众终于发出了无比喜悦的高呼：“圣童亲驾，如主降临。神渊无光，海主永溟——”
一位白袍巫师踱步而出，手举法杖，“圣光已现，有请圣童莅临圣坛。”
他是所有巫师首座，一声令下，众人无不听命。
鲛人军士重新排成两列，护卫在棠梨身边，随着棠梨向着城西缓步行进。沿途街市繁华慢慢恢复。一路上百姓都在跪地祈拜。显示出圣童的无比尊贵。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棠梨走进了一块圆形的祭坛。
跟随启程的鸾驾两旁各有八位巫女快步跑出，她们面戴雕刻着各种惊恐神情的黑鲨面具。这十六人很快跑至棠梨身旁两侧，放缓脚步后开始了怪异的傩舞。伴随着乐师们手持鲛珠敲击砗磲打出的节拍，她们唱出了一种带着喉音颤音的美妙歌声，这歌声随着海螺号声如同潮汐一样起伏，仔细听来，共有四段。
珍珠孕在月贝里呀
三颗星子咬尾鳍
黑孽爬过珊瑚林
白骨头颅生绿鳞
海主的戟折断在沙洲
冰夷的角埋进火山口
千眼巨人淌血化成油
浇得那红月亮滴溜溜
九千九百道石头门
锁着不会眨眼的魂
潮水退时数伤痕
数到第八万遍就沉沦
当珍珠蒙上珊瑚灰
当鲸落长出牙齿来
沉睡在门后的那些骸
会顺着月光爬上海
——《溟渊摇撸歌》
歌声结束之后，八名巫女手捧着竹篮环立四周。
百姓们排着长队，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当轮到他们时，他们恭敬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微微颤抖着。有的百姓将金块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心，有的则把银饰轻轻攥在手中，有些甚至握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然后缓缓地递向巫女。他们的动作缓慢而虔诚，仿佛献上的是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巫女们手持竹篮，轻盈地走上前，用竹篮承接百姓们献上的物品。她们的动作熟练而优雅，接过物品后，会迅速清点数目，然后微微点头示意，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溟渊无光，海主永溟。”
信众转身向棠梨虔诚跪倒，纷纷伸出双手。
“有请圣童施食。”
八名巫女手捧圆罐走至身旁，而棠梨开始为这些信众施食。
芒耶仔细分辨，发现圆罐中盛装的是一种小海鱼混杂着橙黄色鱼油的类似粥一样的食物，呈现出一种浓稠的状态，远远能嗅到淡淡的鱼腥味。
信众们一接到施食便赶紧塞入口中，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吃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一般。每个人吃完后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神情，仿佛吞下的是玉液琼浆。
“施食已毕，恭迎圣躯。”
巫女们将花篮和罐子放回鸾驾，纷纷倒转面具，原本黑色的面具转眼变成青面獠牙，仿佛来自未知的异界，面具上还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油润润的触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他们围绕着棠梨，再次跳起了傩舞。
他们的动作由柔美慢慢变得刚劲有力，踏步旋转之间，身上的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他们时而弯腰，时而伸展双臂，仿佛在与神灵进行着神秘的沟通。与此同时，低沉冗长的经文诵念声响起，那音调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尾音颤抖，让人听了毛骨悚然。随着经文的诵念，气氛变得越来越神秘，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弥漫。百姓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整个仪式仿佛将人们带入了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世界，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突然涌上芒耶心头，有个莫名的东西出现了！他赶紧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中慢慢汇聚起一团黑色的浓雾，慢慢地浮动至棠梨上方。咒语念得越来越快，黑雾越来越浓，最后化成一滩如同鼻涕一样黏稠的黑水滴落在棠梨的额头。
就在这一刻，这些黑水仿佛突然具有生命一样，纷纷化为舌状触手，往棠梨耳鼻口中钻进去。
芒耶两眼瞪得浑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再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目睹过这样的仪式，只不过他膜拜的是另一尊神。
这便是降神！
堂梨两眼泛白，面容扭曲，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慢慢悬空而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她径直伸出双臂，指尖飞快跳动，不断涌现出缠绕指尖的一缕缕黑气，这些黑气仿佛会变化一般，很快变化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符文，符文四周腾起黑色烟雾状的零星飞灰，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符纸。
“恭迎圣躯！”
“恭迎圣躯！”
“恭迎圣躯！”
随着巫女们声嘶力竭的呐喊，黑色符纸不断落入祭坛前方不远处的水池中。
“快看，圣水池中出圣水了！”信众们目光中露出了热切的期盼。
圣水池中顿时涌起团团黑气。
白袍巫师一挥手，转眼间，出现了十三位头戴斗篷的黑袍巫师。他们手持一根细长的管子，步履蹒跚地走到圣水池四周，神情专注地将管子分别接入圣水池周围用木塞堵住的十三个小口子里。
芒耶看得分明。这些小口子通过细管，正在将圣水缓缓导入四周的十三个石瓮之中。百姓们围着石瓮，小心翼翼地伸手舀出圣水吸吮起来。有些女子把水舀给身旁脸色苍白的孩子。这些孩子显然是身患重病，早已命悬一线，但奇怪的是，只要他们喝了圣水之后，身上的脓包纷纷破裂，原本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海主开恩！多谢圣躯！”
众人皆对棠梨顶礼膜拜。
芒耶内心震撼不已。没想到这些所谓的圣水，被那莫名的黑气灌注之后，竟然有效！
他心生疑窦，缓缓放出意识，仔细观察起来。很快地，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每个人在祈祷时，在肺腑之间，居然都生出一股精纯的纯白之气。
这股气如同丝线一般，从他们的耳鼻口中缓缓溢出，在空中隐隐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轨迹，向着棠梨的体内汇聚而去。
这是…天地元气！
而且，是他自从炼气以来见过的最精纯的天地元气！
芒耶这才惊觉，原来这世间最精纯的天地元气，并非来自于自然，而是来自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一旦灵魂产生了信仰，这种元气就会不知不觉地向受祈者供奉，这便是信仰之力！
随着信仰之力越来越浓郁，棠梨体内的那个黑色的灵魂也越来越强大。它在棠梨的体内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仿佛要冲破束缚……在黑雾中，逐渐凝聚成一个芒耶从未见过的面孔。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面孔！
模糊诡异，满脸横肉，额头上隐约可见几十只眼睛在咕噜咕噜乱转，个个眼珠子都透着精光。嘴巴上的粗壮虬须四处扭曲，这并非胡须，而是像章鱼一样的触手，四处乱伸，隐约可见触手下森白的细小牙齿，鲜血淋漓。这张脸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透出的阴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栗。芒耶心中一紧，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他不禁后退了几步，心中充满了恐惧……突然，噗的一声雾气瞬间离体而出，化为一团黑色的流星，飞射空中，猛地遁入穹顶，消失在无数的石缝之间。
“这是何物？”
芒耶回过神来，发现棠梨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祭礼结束，开始宵禁。”
鲛人军士们开始重新列队，各个小队往各自岗位上返回。而百姓们则赶紧往旁边的帐篷散去。“子时已过，马上宵禁了。好好歇息，辰时再来市集了。”
“有请圣童回宫。”
巫女们赶紧搀扶起虚弱的棠梨返回鸾驾。
芒耶见棠梨登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忧郁，于是赶紧跟上鸾驾。他小心地靠近棠梨身边，隔着半透明的纱质帷幔，关切地问道：“棠梨你没事吧？刚才那个黑影……”
“你看到了是吗？”棠梨打断了芒耶的询问，低头凝视片刻，突然苦笑道：“刚才那位就是海主。其实我只是海主降神的躯壳…”
她眼角流淌出一丝泪花，但飞快地用手指拭去了。
芒耶看得分明。
这是苦涩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