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血色誓言（二）
礼堂之下，新娘的手心微微冒汗。
芒耶心头微微一颤，轻轻牵引着这片柔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二十二阶黄金台阶，柔软的深海红藻地毯，踩在脚下如此沉重。
这一刻，对芒耶来说异常煎熬，仿佛每一步都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走得万分沉重，却有人看得轻轻松松。
鲛王看着他们，满脸堆笑，似乎沉浸在无限的喜悦之中，仿佛是真的为妹妹的这场婚礼感到高兴。可是在这假笑之下，唯有他自己才心知肚明，这堂中的新娘，其实早已换作他人。
“新郎新娘已到，现在婚礼正式开始。”
礼官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郑重唱词道：“有请姻缘石。”
一旁的侍女端着金盘，恭敬地献上姻缘石。
这块石头，是芒耶早就准备好的那块黑曜石，正静静地放在红丝绒衬布之上，虽然只有巴掌大小，此刻却无比庄重。石头朝上的一面，已用朱砂笔写下了誓词，此刻微微反光，隐隐可见边缘的一抹寒芒。
芒耶缓缓拿起了姻缘石，看着这眼前的新娘，心中忐忑不安。
其实，他今日候场时已经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他当时放出意识进行探查，可这炼魂阶的意识只能游离不足一里，着实看不清礼堂周围的情况。
但黄泉第一时间发出了警告：“不好！他们在那古树树洞里布置了蜃楼海境。”
芒耶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的？”
“你仔细听听这个噪音。”黄泉说：“这是我设计的设备，发出的噪声我特别熟悉，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把这东西开动起来。”
芒耶也很是惊讶，“你说过这东西运行起来需要海量的能源，他们是怎么开动起来的？”
黄泉叹息道：“我刚才渗透地下，根据周围暗中铺设的管路判断，他们动用了鲛王宫附近的热力发电厂，甚至不惜调用全城的电力资源，就是为了杀你。”
“杀我？”芒耶有些发懵。
“对，杀你！”黄泉的话愈发沉重，“只要蜃楼海境对你一次照射，你的纳米肌肤会全数失效，届时溟渊就会一举吞噬你的意识，夺取你这具躯壳。他们实在太过歹毒了！”
芒耶沉重问道：“你能破坏管路吗？”
黄泉道：“他们的技术很原始，因此使用了多条管路走线，错综复杂，而纳米机器人只能根据你的意识进行延伸，距离根本无法超过一里的距离，即便破坏了其中一截，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芒耶讷讷问道：“那眼下我们要怎么办？”
黄泉的声音异常沉重，“眼下万分紧迫，且不要说救走女娃，你当前要先自救！”
“所以……”芒耶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没有选择了……”
黄泉一字一顿地说：“你只能杀了她。”
芒耶看着这眼前的红衣新娘，心中纠结万分。
其实刚才发现蜃楼海境之后，他思索良久。
根据黄泉的估测，蜃楼海境很大的可能被布置在那神树的树洞之下。
他只要靠近礼堂，距离缩减至一里以内，他可以暗中放出纳米机器人渗透入神树，乘机杀了那些操控者，这些并不难，但是就怕溟渊潜伏其中。
如果溟渊出手，他可能毁不掉蜃楼海境，还会面临当场与鲛王撕破脸的情况，届时他就只能逃亡了。
而如果逃亡，之前交给棠梨用于封印女娃灵魂的黑纹黑盒，他要想方设法去拿回来，此前的布局反而作茧自缚了…届时要独闯鲛王宫了，估计又是一番苦战。
而且封印女娃灵魂的是溟渊的法器，他又怎么可能在溟渊的眼皮子下带走女娃呢？
这真是难上加难。
如果带不走女娃，或许他就要面临…与女娃一起永生永世被困在归墟中的绝境了。
这些困境虽然很难，但眼下最紧迫的反而是眼前的这个女孩。
芒耶猜到了新娘可能会被替身换掉，既然鲛王提前布置，说明被替换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或许也不会，因为棠梨……因为她那分真挚的喜悦。
对于棠梨来说，这是她期盼已久的婚礼，她或许并不会随便放弃。可惜鲛王不是吃素的，无论如何鲛王都会将她强硬带走的。
一想到这里，芒耶顿时有些暗喜，因为如果棠梨不在这里，他就不用杀她了，至少今日不用杀她了……
但是，或许是心存侥幸，他心里又暗暗留着一份卑微的期盼，他似乎期盼着眼前之人是棠梨，尤其是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不知何故，他真的很想念她……
芒耶的意识其实早就穿过了红盖头去探查，但遗憾的是，红盖头之下，是一张玄武岩雕成的面具，他的意识根本无法穿过玄武岩。
就是因为看不清眼前人，芒耶心里才会忐忑不安。
假如这不是棠梨，他面临的是与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成婚，然后还会拉着她一起死，这着实非常可笑。
芒耶拿起姻缘石，心里沉重万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隔着红盖头传来了新娘的声音，她的声音很是羞涩。
“我们，能不能真的在这姻缘石上立誓？”
这是棠梨的声音！
芒耶心中一喜，但随即目光一暗。
他心中暗叹，这傀儡新娘着实厉害啊，连声音都模仿得极为真实，与棠梨的声音几乎一般无二。
新娘见芒耶毫无动静，身体微微颤抖，“你不信我是吗？”
芒耶苦笑片刻，正想发问之时，就听新娘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让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只听新娘隔着红盖头郑重说道：“芒耶，你若救我三次，我必还你女娃！”
芒耶惊得瞠目结舌，这是他与棠梨在玄武塔石柜中的密约！
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被眼前这个新娘说出来了！
所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棠梨！
芒耶顿时心潮澎湃，又喜又忧。
“棠梨，是你！”
“芒耶，是我。”
棠梨伸手入袖，掏出一个黑纹铁盒轻轻塞在芒耶手里，“女娃在此，幸不辱命。”
芒耶将铁盒赶紧收进衣襟里，连忙问道：“你王兄怎会让你以身犯险？”
“确实不会，”棠梨苦笑道：“他昨日就安排暗卫将我软禁了。”
芒耶赶紧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棠梨微微一笑，“那要感谢你了。”
“感谢我？”芒耶很是讶异。
棠梨马上解释了起来。
原来她拜访归墟小屋时偷拿了一块太敖水晶，并在打坐时无意间发现自己能主动吸收其中部分元气。根据这部分元气，她竟然可以短时间主动使用神力。
她马上知会了珊瑚海怪两位侍女，在闺房门口一起做了场戏。她翻白眼假装降神，临空飞起，珊瑚海怪带头拜倒，众侍卫以为海主亲临，赶紧跟着拜服，不敢有丝毫阻拦。
芒耶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炼气术的？”
棠梨说：“或许是长期降神后打通了经脉，对天地元气有了天然感应，而我也只是做了个好学生……”
原来，她在回忆芒耶多次运气调息的姿态之时，竟无师自通了呼吸吐纳之法。
芒耶苦笑道：“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棠梨羞涩地低下头来，忽然小声地问：“我们能不能真的完成这姻缘石之礼？行礼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你想杀我……”
芒耶心头猛地一颤，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咬破手指，郑重地滴血于姻缘石之上，棠梨则羞涩地低头咬破了手指，依样照做。
黑曜石的一面凹凸不平，两人的血在这石头上交融，像流淌过崇山峻岭的两股清透的泉水，缓缓汇聚一起，最终化为湍急的河流。
两人一起郑重地念出了誓词。
“我，芒耶，愿与你，棠梨，结为夫妻，生死相依。”
“我，棠梨，愿与你，芒耶，结为夫妻，生死相依。”
礼官笑容满面，唱词道：“一拜天地！”
芒耶拉着棠梨，朝天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不约而同地跪地，朝着大地深深一拜。
“夫妻交拜！”
两人施施然站起，面对面各自拉着双手，轻轻低头致礼。
额头轻轻触碰，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仿佛天地万物都为之驻足。
“礼成！”
礼官猛地一挥扇子，鲜花和彩带顿时四处飞扬！
所有宾客都站了起来，纷纷喝彩！
芒耶有些恍惚，他见到棠梨隔着红盖头潸然落泪，只听她喃喃道：“母亲，女儿今日终于嫁作人妇了，你看到了吗……”
芒耶隔着红盖头，轻轻地为她擦拭眼泪。
棠梨却自己一把掀起了红盖头，缓缓摘下了面具。
她的双眸泪光盈盈，凝视着芒耶，轻声问道：“这是你的第一次婚礼吗？”
芒耶讷讷地点了点头。“嗯。”
棠梨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既然是你的第一次婚礼，可以答应我，这个婚礼从今以后也是最后一次婚礼，可以吗？”
芒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就在他愣神之际，棠梨缓缓摘下了自己脖颈上的血色项链，将项链轻轻戴在芒耶的脖子上，然后踮起脚，温柔地抱住了他。
芒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以及她微微颤抖的呼吸。
突然，棠梨张开嘴，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地咬下去。
尖锐的牙齿刺破了纳米仿生皮肤，仿生血液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一丝刻骨的疼痛直入心扉，但芒耶没有阻止她，任由她的牙齿深入自己的肌肤。
棠梨松开牙齿，舔了舔嘴角的血，她抬起头凝视着芒耶，噙着泪微笑着说：“虽然我吃过很多东西，但你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了，只为你……”
……
泷二气喘吁吁跑上了观礼台，跑到鲛王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上你猜错了！我们翻遍了整个梨耶城也没找到那个男孩！他不是芒耶的后手！”
鲛王疑惑之时，瞳孔顿时一紧。
他看见了礼堂上掀开了红盖头的新娘，震惊无比！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新娘竟然不是替身，而是棠梨本人！
黄金沙漏中的金砂即将漏尽。
鲛王脸色煞白，猛地站起，冲着泷二暴喝：“快！快去叫枢图停下！”
泷二不明所以，“停下什么？”
鲛王面容扭曲，勃然怒喊：“快！快救公主！叫枢图停下那神机！”
说罢，他自己带头冲下了观礼台，朝着礼堂冲去，撞翻了惊慌失措的宾客和侍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快——救——公——主——”鲛王喊得撕心裂肺。
“停——下——神——机——”
泷二总算听清了，赶紧向下传递命令，口令从泷二传到亲卫，又从亲卫一层一层往下拼命传递，每一个传递的过程都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快——救——公——主——”
“停——下——神——机——”
亲卫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焦急，他们奔跑着、呼喊着，试图挽救这即将发生的悲剧。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宾客们的欢呼声遮掩了他们的喊叫，枢图也根本没有看到观礼台的一片胡乱，他的眼中只有沙漏。
此时此刻，他的双眼透过树洞，正紧紧盯着礼堂的那个黄金沙漏，冒出了兴奋无比的光。
一团浓密的黑色黏液也在树干上缓缓流淌下来，将那截从枯树中好不容易长出的绿色枝叶顷刻间吞噬。
棠梨猛地一抬手，芒耶心中一凛。
他发现自己瞬间腾空而起，这是棠梨的隔空控物之力！
“快走…”
只见棠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朝芒耶猛地一推，瞬间就将他推出礼堂！
“砰”的一声，芒耶猛然坠地，急忙稳定身形，却见到周围的彩灯突然熄灭，只剩下黯淡的荧光，一股极强的能量从地下透出，瞬间将棠梨笼罩。
“小心！蜃楼海境！”黄泉大喊。
棠梨苦笑着，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光芒里瞬间化为一片飞灰！
红色喜袍“唰”的一声颓然落地，里面仿佛空无一物，唯有半张照片在空中缓缓飘落。
肉身瞬间破碎，浅蓝色的鲛灵出现了，她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棠梨——”
芒耶下意识地向前一冲。
“别去！”黄泉的劝阻毫无作用。
芒耶一把抱住棠梨的鲛灵，想要将她护在怀里，可是黑色浓雾猛地将两人包裹住，飞快地蚕食这残余的鲛灵！
鲛灵的周身腾起一圈又一圈的气泡，棠梨的苦笑渐渐涣散，任由芒耶如何抓都无法抓到分毫，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她被吸食殆尽了！”黄泉大喊，可芒耶无动于衷。
蜃楼海境此刻仍在运行，失效的纳米肌肤成片剥落、腐烂，瞬间露出黝黑的机械骨骼，令人触目惊心！芒耶半个身子的肌肤已化为脓水，眼见就要完全融化之时，蜃楼海境轰然崩塌！
原来是黄泉操控纳米机器人直接攻击了控制室！
七面镜被迅速摧毁！能源超载！管线短路！
电力反涌导致了整个热力发电厂的短路，整个梨耶城都瘫痪了！
婚礼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而棠梨的灵魂，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芒耶呆呆地捡起地上那半张残破的照片，上面的自己笑容依旧灿烂。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半张照片就是那张在方舟中丢失的合照。
原来，女娲的那半张照片根本就不是棠梨在废墟中捡到的，而是她偷走的……
那个在暴风雨夜中获救的鲛人女孩，没想到竟然是棠梨……
芒耶想起了六十一年前的那一幕。
初遇时，堂梨的眼里满是好奇，在船舱里四处张望，当她看到芒耶桌上的合照时，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伸出小手拿起相框，目光沉沉，然后趁芒耶去厨房之时，她将照片偷偷藏进了怀里……将这半张照片视为珍宝。
离别之际，棠梨走到方舟舱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芒耶，只听她郑重地说：“我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她双眸闪闪，目光中尽是坚定的执着。
芒耶是个人造人，不会衰老，容颜未改，其实在潮升殿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棠梨就认出了他。
难怪她一直算错救命的次数，难怪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伤害芒耶，原来早在六十一年前，她就已经把自己嫁给了他。
这份跨越了六十一年的执念，此刻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芒耶的心上。
……
溟渊灵识凝成的黑雾如汹涌的潮水一般，疯狂地侵蚀着芒耶的身体，黑雾的触角穿过了破碎的肌肤，如凝胶一样侵入机械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芒耶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他被溟渊的灵识完全包裹住了，此刻仍然沉浸在棠梨离世的巨大悲痛之中！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芒耶的眼眶中盈盈闪动。
他缓缓流出了一滴泪。
这是他作为人造人诞生以来的第一滴眼泪。
对于机械生命来说，这滴眼泪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泪水在滑落的瞬间，一股异常炽热的光从他心口爆发，将周围的黑雾瞬间驱散！
在这一刻，他进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