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悬珠关（二）
“收起门前悬珠阵。”随着泷七的军令。城门前的悬珠阵开始发生变化。
海底机关翻动，不断将鱼鳔牵引的鲛珠收回海底机关匣内，整个城门口慢慢空出一条道路。
三人游到门前，脚踏海底，发现足下异常坚固，这些海底水藻之下，竟然是一种金属。这些金属能经受海水腐蚀，显然并非普通青铜，芒耶用足尖撩开水草和淤泥，发现这些金属竟然是某种不知名的合金。
这悬珠关前将近十平方公里的悬珠阵，竟然在海底隐藏着这种合金制造的机关，这种技术非同小可，而这些鲛人也绝不简单。
老骨头冲着泷七拱手道：“多谢泷七大人。”
泷七大步走到老骨头面前，先拎起黄金铁柜掂了掂分量，顿时喜上眉梢，立马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骨头老哥，这见面礼可折煞小弟了。快快进城，你刚错过昨日的墟市。”
“昨日就是墟市？”老骨头一脸诧异地看了看泷七，又看着黄金铁柜，露出一脸懊恼，“我这狗运气啊，要是早到一日就好了，如今生生没了这一千两黄金啊。”
芒耶听后嗤之以鼻，暗道，我才是狗运气啊，生生没了两千两黄金。
“咱们一别三年，你如今返乡，又送此大礼，定然有要事要办。你说，到底有何事？你尽管说。”泷七倒也是个爽快人，虽然收了钱，但做事看来也不含糊。
老骨头赶紧贴耳上去，跟泷七小声说了前因后果。之所以不好大声公开说，也怕人多口杂。
泷七听后倒是没有任何隐瞒避讳，直言道：“昨日确实有御海王亲卫押解一名人族少女通过此关，眼下关押于墟市前的营地，只因明日确实有一场祭典，至于是否要以此女祭祀海主，我等尚不知晓。”
神农一听顿时急了，一顿手舞足蹈。芒耶见后赶紧抬手示意他少安勿躁，然后憋住气，开口就说：“还请泷七大人帮忙，让我等尽快进城。”
泷七一听就换了一副冰冷的脸，语气颇为不善。
“进城？我放你们进去，莫不是助你们强抢我王族祭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他抬手一挥，周围十数名鲛人军士顿时擎起长枪往前一抬。青铜枪锋划过海流，扬起一阵细密的气泡，浮动的水藻被枪锋划过，顿时碎成渣，这些兵器显然异常锋利。
“止步！退后！”
神农岂会胆怯？他立马挺身向前，却被芒耶一把按住。双方一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在这时，老骨头一脸谄媚地挡在双方之间，冲着泷七笑道：“泷七大人您还不明白吗？这些什么通关啊，什么祭品啊，其实都是买卖，这哪一桩哪一件不能用钱买啊？对吧，我再出一千两黄金成吗？”
一听又加价了一千两黄金，泷七顿时又有了笑脸，连连点头道：“还是骨头老哥你会说话，这些确实都是买卖。容我回去商议一下。”
“鱼三，过来，帮我去问问。”泷七喊来一位亲兵，贴耳秘语几句，这亲兵也是个机灵鬼，顿时一路快跑跑回城内。
“我让他去找王上的亲卫统领，看看能不能换个祭品。”
老骨头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竖起大拇指来，“对呀，还是泷七大人您主意多，这办法好。”
泷七眉头舒展开来，神气地摸了摸黄金铁柜。“各位在此少安勿躁。”
一听有办法了，芒耶和神农紧绷的心也松弛了不少。
“多谢泷七将军。”芒耶抱拳道谢，泷七点了点头。
等候女娃消息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但芒耶感觉周围的水藻浮动变得越来越慢，到了后来，几乎停滞不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种感受如此深刻，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度日如年吧。
等到城楼上亮起了灯火，那名叫鱼三的亲兵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跟泷七贴耳说了几句，泷七听后慢慢露出了笑容。
“好消息啊，只是价钱有点高？要三千两黄金！”
芒耶和神农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不管怎样，也不管要价几何，只要能赎回女娃，都值得。
老骨头倒是很吃惊，“三千两？好家伙，几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对，三千两，要现钱。”泷七转头看向芒耶，一双眼睛目光灼灼，“今夜子时，在此阵前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注意，迟了就来不及了。”
芒耶听了这个条件，顿时面色一沉，“泷七大人，你这狮子大张口……就不怕我们硬闯吗？”
“硬闯？”泷七冷笑片刻，指了指城门四周，“你们以为这些机关是摆设吗？想必你们也看到了那些气泡中的黏液，那些黏液可不只有鱼胶和鱼油，还掺了大量细针状的海葵，这些鱼油很轻，一旦上浮，其中的海葵会刺破鱼鳔，导致悬珠下沉，而悬珠一旦下沉，就会触发周围四个方位的机关。只要我们不停止，机关会不断被触发，最后让整个阵前连成一片……漫天的鱼油和沼气啊，而我们只要发射雷箭，此地就会化为一片火海。”
芒耶一听心下骇然，刚才以为只是捕人的精巧机关，未曾想到竟然隐藏有如此杀招！但他仔细一想，又心生疑问，这海中要引发大火，谈何容易？
“雷箭？”芒耶问道。
“你们这些外乡人，当然不知雷箭为何物？”泷七笑了笑，看了看老骨头，“还是你告诉他们吧。”
老骨头赶紧解释道：“谷神大人啊，你有所不知啊。这雷箭其实也就是一支普通的箭，只是箭头紧束着一个囊袋，这囊袋里装的是电鳗的雷霆之精。”
“雷霆之精？电解质？”芒耶听后马上明白了。这雷霆之精如同电池的电解质一样，会释放电火花，在鱼油和沼气混合的大海中，电火花会瞬间引爆整个战场。
这根本不是一片火海，这是一片死亡之地！
一想到这里，芒耶顿时脸色煞白。
他刚才心有不满，但确实鲁莽了，这在鲛人的地盘上，女娃还在他们手中，他绝不能意气用事。
老骨头小声安慰道：“谷神大人莫要惊慌，这雷箭只有两支，均为主将持有，若非紧要军情，绝不能轻易动用。只要你们不硬闯，都是安全的。”
芒耶听后神色缓和不少，小声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
“申时，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老骨头回答得很快。
“三千两黄金，并非小数目。我们只能快速返回三途口，想办法在那里找。”芒耶马上想到了办法。
“对，确实只有去三途口找。”老骨头看向泷七。泷七语气冰冷地说道：“我再复述一遍。三千两黄金现钱，在此阵前交易，今夜子时，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过时不候。”
三千两！
现钱！
子时！
这三项条件，每一个都如同巨石一般砸在芒耶心头，万分沉重。但芒耶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对泷七说：“请泷七将军代为转圜，无论如何请确保这位姑娘的安全，我们去取黄金，子时之前必定回来。”
泷七点了点，“你们若有诚意，本将自会尽力游说。”
“多谢将军。”
芒耶和神农对视一眼，立即转头往回游去，速度极快。
速度再快也用了一刻钟。
两人上岸后，芒耶却一把给拉住了神农，“你尚未凝结内丹，元气有限，不如留在此地等我。我速去速回！”
神农犹豫了一瞬，但马上理解了芒耶的意图，要快速返回三途口去取黄金，又要控制在三个时辰之内往返，同时还要采集黄金，时间万分紧迫，他毕竟是凡人之躯，硬是要去反而是添乱。
“只能……有劳谷神大人了。”神农把萤石交到芒耶手上。
芒耶头也不回地马上往三途口奔跑而去。
返程是向上攀缘的道路居多，芒耶紧赶慢赶，也用了近一个半时辰才赶到三途口。跨过黑桥之后，芒耶在阁楼废墟处先找了一口铁柜子，这口柜子比较大，足以容纳两百升的空间。他扛起铁柜子立马踏上黑桥，一直走到岩浆瀑布口。
之前采金的死亡竞赛历历在目，如今他要再次采集，而且要采集三千两黄金，一想到这里，他顿时眉头紧锁。
这岩浆中饱含黄金矿液，但这些矿液其实并非纯金，大约只有五成是黄金，之前老祖缘于跟霜月的忘年之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过分要求，但这些鲛人可不同，他们既然提出了条件，就不能做任何手脚，毕竟女娃的性命在他们手中。
可如果不作提炼，只怕要两个柜子才能装得下，而返程的矿洞实在是空间狭小，难以容纳前行。这装也不是，不装也不是，实在是令人头疼。
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提纯黄金，把黄金快速地从矿液中分离出来。可这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左右危难之际，芒耶突然灵光一闪。
他将铁柜子在黑桥上固定好，然后“嘿”的一声毫不犹豫地跳到瀑布口上，此刻岩浆在他身上翻涌，他毫不在意，他的元气早已外放护体。
他缓缓伸出双手浸入矿液之中，整个人仿佛被铸成了一个赤金色的铜人，浑身被热气笼罩，看来触目惊心，但他心志坚定无比，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这看似危险无比，其实都在他掌控之中，只因他已是炼魂之体。
他将意识放出，再度侵入岩浆矿液之中，这一次，他集中意识观察入微，仔细在矿液中寻找着所有的黄金粒子，很快地，他发现了黄金粒子与其他岩石粒子的不同之处。
他只需要精巧控制着双手释放的元气，就能快速地把黄金粒子从矿液中分离。而每分离出一点纯金液体，他就将这些金液从岩浆中延伸出去，形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细长管道，一直延伸到黑桥上的柜子里。
他小心而精确地控制着整个管道的热量传导，尽量让每一滴纯金液体都尽可能流淌到柜子里。随着他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他不敢有丝毫喘息，不停地收集着，直到整个柜子临近八成满。
这八成满大约是三千三百两的黄金，他背负柜子在返程途中或许还会有损耗，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黄金在柜子中逐渐冷却，但他等不及了，背起滚烫的柜子就踏上了返程的路。
刚才的提纯过程虽然很快，但如此数量的黄金，仍然耗费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如今他就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
他背着滚烫厚重的铁柜子，在矿道里飞奔，不断跳跃不断飞驰，他将浑身的元气都集中在双腿，全然忘却了后背和双臂遭受的高热，以至于连人造皮肤都开始产生类似血泡一样的外伤，他全然不顾。他的额头和四肢被矿洞上凸起的石头不断撞击，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可是他毫不在意，只有唯一的念头在心中回响。
等我！女娃！等我！
他是人造人，是女娲制造出来验证人类进化技术的实验品，身体结构几乎完全仿造人体。除了骨骼是超级金属构成的机械骨骼，其他的经脉、血管、肌肉、皮肤、血液、体液均是高度仿造人类身体，只是使用了不一样的高强度仿生材料。
他跟普通人一样需要呼吸，血液和体液会自然流动，只是被体内的赤魄髓驱动。虽然是仿生的神经反应，但是确切来说，他一样会感觉到痛，一样会感觉疲劳。
连续多日的辛苦，从采金场的搏命竞赛、火山爆发后拯救老祖、夜以继日地追寻女娃到如今采金返回的生死时速。他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就怕哪怕一点点松懈，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其实，他就不应该跟女娃说什么曼珠沙华是灵魂之花。他应该早一点想到，一个怀春的少女会因为某一句无心的话而造成的冒失举动，他早该想到，但是他却没有，他已经犯了错了，如今他要尽全力去挽回。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半个时辰内返回。神农见芒耶出现在洞口，顿时吁了口气，“谷神大人，如何？”
“黄金在柜子里。快！咱们要快去交易。”芒耶来不及多说，直接跃入湖中，神农紧随其后，两人游得飞快，几乎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到了悬珠关前。
远远地就看见老骨头与泷七一脸笑意。
“你看，泷七大人，我就说他们都是守信之人。这买卖肯定能成交。”
“确实如此。”泷七笑得颇有深意。
芒耶将背上的铁柜放下，“时间紧迫，这些都是纯金凝固而成。”
“来人，验货。”
泷七一挥手，两名亲卫抬过来一杆秤，此秤需要两人才能抬起来，显然有所准备了。
“三千二百两。”亲卫交出了重量。老骨头脸色一喜，趴在黄金上用细碎的牙齿咬了几下，笑得花枝招展，“纯金啊，确实是纯金啊。分量也足。”
芒耶向泷七拱手道：“黄金在此，还请泷大人把人放出来吧。”
泷七也是一脸笑意，“自是如此，我们鲛人也是言而有信的。来人，去把那个女人带过来。快点！别让几位大人久等了。”
“是。”两名亲卫返身向城门跑去。芒耶和神农焦虑地看向城门口。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煎熬，芒耶什么都不敢动，就怕出什么意外。随着那张熟悉而美丽的面容出现在城门，芒耶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女娃脸色有些苍白，但没有受伤，她的身体被一团气泡包裹。这是鲛人为她提供呼吸的一团空气。
“女娃！”神农率先喊了出来。
“阿父。”女娃也是惊喜万分，飞快地奔跑过来。
“芒耶！你也来啦！”女娃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显然也看到了芒耶，她的声音瞬间高了三度，如同刚刚飞出笼子的百灵鸟。
“嗨，没大没小的，叫谷神大人。”神农一脸愧色。
看到女娃安然无恙，芒耶心中感慨万千。
那些皮肤上的伤痕，浑身肌肉的疲惫，仿佛都不复存在，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欣慰。
“女娃，你平安就好……”
女娃看着芒耶的眼中满是喜悦，可她刚刚跑到半途，却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此时此刻，女娃虽然喜悦，却心生懊恼，只因她此番行程，并未找到曼珠沙华，那些她在冒险途中的誓言，仿佛梦幻泡影一般。
她轻轻念叨：“抱歉，谷神大人，我没有找到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吗？这不是吗？遍地都是啊……
旁边的泷七和老骨头指向一旁的水草，这些水草慢慢散开，露出了下面的成片的花朵。
这些花，鲜红如血，四散低垂，每一朵花朵之下，竟然都蜷缩着一个白色透亮的小人，这竟然是曼珠沙华！
她找寻如此辛苦，没想到就在悬珠关前的水草之中，而且如此之多！
芒耶的话再度在她耳边回响。
每一朵曼珠沙华下，都有一个纯洁的灵魂。
女娃不知不觉地游向了曼珠沙华，伸手摘下了一朵，回过头来看向芒耶，泪流满面。只听她轻轻呢喃道：“谷神大人，你看，曼珠沙华……我帮你找到了。”
她眼中看到的芒耶，脸上正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在她十六年的时光中，她从来没有见过谷神大人笑得如此温柔。她真的好想让这一刻停下来，因为这一刻是如此美好，但转瞬之间，芒耶的笑脸变成了一张狰狞的脸，一张因为焦急和紧张扭曲得几乎狰狞的脸。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芒耶的嘴使劲在张合着，似乎在喊叫着什么，但她完全听不到。
女娃感觉四肢变得特别沉重，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她发现自己浑身被一层稠密的鱼油包裹住了，鱼油中似乎还有一种贴在皮肤上特别刺痛的海葵。
她在迅速上浮，直到黏在身上的海葵刺破上方漂浮的鱼鳔，释放出一种特别臭的气体，在海水中产生无数的气泡。
她终于听清了芒耶的呼喊。
“离开那里！女娃！危险！”
随着芒耶的呼喊，一支箭从箭窗中突然飞射而来。
箭头紧束的囊袋在海水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箭矢如同鬼魅一般，穿过了迷雾般的深海，穿过一团团乳白色的鱼油气泡，终于射入目标。海葵细刺弥漫，囊袋瞬间破裂。
一丝细小的电火花从破口中迸射而出。
……
一刻钟之前。
悬珠关夜幕降临。
鲛珠微光，萤石闪闪，刀剑森然。
守卫们开始值更。
泷五浑身贯甲，黄金刻花紫铜鞘，手扶一柄厚重的鲛刀，缓缓走上幽暗的楼道。
他抚摸着斑驳的城墙青砖，感受着指尖下粗糙的沟壑如海浪般起伏，呼吸沉着，目光如炬，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踏上箭楼的台阶，脚下坚定无比。
楼道上的萤石微光照亮了泷五的侧脸，满脸虬须修剪得棱角分明，让他消瘦的脸庞如同刀刻斧凿一般锐利。他轻轻摸了摸背后的鲨皮箭囊，心中的责任感又沉重了几分。
箭囊是完全密封的，外部还有油漆火封，密封着两支“雷霆箭”，代表了他作为悬珠关主将无可替代的职责。
悬珠关距离梨耶城只有三里，作为此地的唯一门户，他肩负着无比重要的使命。
一旦悬珠关被敌军突破，悬珠阵就是他这个主将最后的杀招。而所幸的是，眼前一切都很和平。自从昆阳人四分五裂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任何战争的召集能力，这是他的庆幸，但不代表他可以有丝毫松懈。
从箭窗往下看去，他一眼瞥见了泷七在城门口与来访的异乡人正在进行的交涉，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交易。
这是第几回了？
他实在记不清了。
等高大的异乡人去而又返，阵前地上又多了一口大柜子，从分量上估计，这又是几千两黄金……他嗤之以鼻。
“泷七，怪不得你只能做副将……”
作为泷七的族兄，泷五一向对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极为反感，虽然泷七经常给他送钱，他也从未拒绝，但是在他心中，这些钱财均为身外之物。所有东西，都重不过他身上肩负的使命。
悬珠关，就是他引以为豪的使命。
目光所及之处，悬珠阵上的鲛珠忽明忽暗，在水草的折射中透出幽暗迷离的光，让他有些恍惚，不由得回想起还是作为士兵时曾经经历的战火洗礼。
上一次战争，已经是六百年前了，那时泷五还是一名小兵。
昆阳一支名为“秃颅”的部落突然发动了一场夜袭，铺天盖地的敌人如同蝗虫一般冲上了悬珠关，他们带着狰狞的面具，吞吐着细密的气泡，身上覆盖的石鳞刀枪不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令人肝胆俱裂。
泷五手中拿着刀，浑身颤抖不止，直到一名凶悍的昆阳人从箭窗上爬进来，他才鼓起勇气冲上去砍杀，但手里的青铜剑砍在敌人的石麟上发出一阵闷响，令他绝望丛生。
敌人一阵狞笑，猛地一刀砍在他厚重的盾牌上。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石壁上，胸腔震得气血翻滚。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之时，一支带着合金箭头的利箭瞬间射穿了敌人的面部，救他的人，正是当时悬珠关主将泷骨。
“所有兄弟，退回本城！”
泷骨的声音震耳欲聋，“听我号令，备用悬珠阵，预备——放！”
随着泷骨的号令，悬珠关前三里范围以内的战场上的水草翻动，海底的机关翻板不断翻动，释放出了备用的悬珠阵，一串串带着鲛珠的鱼鳔飞速上升，阵前汹涌而至的敌人不断触发机关，令整个悬珠阵泛起一片又一片奶白色的水泡，这是鲸鱼鱼油和鱼胶的混合物。这些混合物中搀着细密的带刺海葵，不断刺破鱼鳔，鱼鳔破裂之处，顿时喷射出更多细密的气泡。
这是沼气。
“兄弟们，速速藏好！”泷骨的声音镇定无比。然后，当时的泷五看到了令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泷骨取下了他背负的特制箭囊，撕开油漆火封，取出两支箭，这两支箭上均束缚着特别的囊袋。
“看好了！这便是——雷霆箭！”泷骨抬起长弓，搭上雷霆箭，瞬间击发。
随着雷霆箭唰的一声击中了阵前的一团混合物，瞬间迸射出诡异的幽蓝色光芒，瞬间爆出一阵炽烈的闪光，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整个海水如同煮沸一般翻腾不止，无数的闪光和爆炸随之而来，泷五赶紧低头闪躲。
整个过程非常快，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随后，整个战场一片寂静，然后，渐渐地从城楼里传来稀稀落落的欢呼声，慢慢变得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
泷五看到主将泷骨一脚踏在垛口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雄伟的雕塑。他凝视前方，无数昆阳人的尸体碎片和鲜血漫布整片海域，织成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卷。
这是何等美妙的画卷！
管他来敌如何凶猛，管他千军万马，只需一支雷霆箭，便可一击制胜！
这便是悬珠关主将最具有魅力的一刻！
以前是泷骨，而如今是他。
一种强烈无比的自豪感充斥他的内心。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浸在这种快意之中，直到一声惨烈的喊叫将他惊醒。
“敌袭！”
无数的羽箭从垛口和箭窗射入，鲛人守兵们毫无防备，纷纷倒地！
一时间，整个悬珠关混乱不堪。
敌人如同鬼魅一般，不知何时兵临城下，更不知何时发动了突袭。所有一切都发生太快了！
没有任何消息，更没有任何准备，惨烈的战争再度来临！
“泷七呢……”
泷五赶紧扑到箭窗上往下查看，刚才还在城下交易的泷七等人已不见踪影，显然凶多吉少。而整个悬珠关一片混乱，无数昆阳人已冲至城下，搭起层层云梯，如同蠕动的蚂蟥一样不断攀爬上来，狰狞的嘶吼声顿时震耳欲聋。
“儿郎们，杀啊！养兵千日，就在此时！杀了这些鲛人！进城就有吃的啦！”
昆阳人的狞笑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我们没有退路了！快做决断！”守兵们鬼哭狼嚎。
泷五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取下了背后的密封箭囊，缓缓撕开了油漆火封。
“所有兄弟，退回本城！”
泷五的声音震耳欲聋，“听我号令，备用悬珠阵，预备——放！”
宿命一样的指令，从他口中发出。他没有任何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
擎起长弓，搭上雷霆箭，他瞄准阵前，瞬间射出。
随着炽烈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无数的敌人被撕裂，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欣慰地笑了。
这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是敌将！敌将尚在阵前！”守兵们纷纷指向前方。
泷五从箭囊中取出了第二支雷霆箭，缓缓搭上了长弓，瞄准前方，一眼便锁定了那阵前魁梧狰狞的敌将。
杀了此人，才算功成。
来吧，雷霆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