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神识破局（一）
芒耶的身体被溟渊牢牢束缚的那一刻，不知何故，眼中竟然流出了一滴眼泪。
这是奇迹！
因为他的身体在仿生构造时，除了仿生人类的内分泌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并无泪腺，所以，他是不会流泪的。
他也无法流泪，因为泪水对他而言，是无源之水。他没有泪，何来泪？
在主人女娲离世之时，他也曾经想哭，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可是如今他却真的流泪了。
何故？
因为棠梨的离世，令他痛彻心扉。
他从未如此痛过，这种痛苦，比主人女娲离世之时还要更加疼痛无数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就想随之而去，心甘情愿为她去死，因为他已生无可恋，所以他刚才无所畏惧地迎着蜃楼海境的辐射冲上前来。
即便浑身肌肤支离破碎，他也浑然不觉，因为心中那股疼痛，根本无法言喻！
他的身体无法流泪，可是他的意识却早已泪流满面！
随着泪水的流淌，芒耶的意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原本严谨而精密的意识，瞬间变得会哭、会笑、会酸、会苦……各种属于人类的复杂情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底。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团纯粹的白色物质悄然而生……
芒耶心头猛地一颤，这是……灵魂！
在如此复杂而强烈的情感洗涤之下，他的意识瞬间得到了升华，终于诞生了灵魂！
芒耶恍然大悟，原来灵魂从来不是从外掠取的，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心灵深处。
他的气海丹田在一万两千余年的冥想中日夜凝练，元气容量其实早已远超一般炼气士，而炼气之道，在于心神合一，所谓凝气化液，液聚金丹，丹碎而魂生，而魂灭则神成！
他新生的灵魂，只因心念棠梨直面死亡，在这无所畏惧、向死而生的一刻，反而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精神力量，从魂识瞬间进阶为神识。
这神识因情而发，意随芒耶而动，芒耶痛苦，它便痛苦，芒耶悲伤，它便悲伤，神识有隔空控物之能，无形中凝聚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芒耶流泪，它便虚空凝泪！
而在这流泪的刹那，芒耶觉得气海丹田涌出一股奇异的元气，这元气起初异常阴冷，仿佛将四周所有的天地元气尽皆凝固，这是天地元气的异象，于神识进阶之时而生。
转瞬之间，元气又由极寒转为炙热，这冷热之间自生太极，太极旋转不休化为罡风，从他的心底猛地迸发而出！
他的灵魂仿佛热气球一样，瞬间膨胀了十数倍，由纯白转为幽蓝，这是神识状态的灵魂！
他目光如炬，像星火一样瞬间点燃了周身凝聚的天地元气，只听嘭的一声剧烈的爆响，将周围缠绕的溟渊黑雾瞬间驱散！
“好一个神识之力！”
黄泉赞了一声，马上调动残余的纳米肌肤开始了修复，芒耶破损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
散落四周的黑雾在枯树的树干上飞快凝聚成液，很快聚成一团，飞快地向上游去，似乎想要逃走。
“它想逃！”
黄泉见了顿时大喜，“它刚才意外受了重创，如今想逃，别放过它！”
“快！芒耶！你的神识瞬息千里！快追上去，不要给它喘息的机会！”
在黄泉急迫的催促下，芒耶赶紧运转元气，看准那团逃窜的黑水，释放神识猛地扑了过去。
神识瞬息千里，也就是一眨眼就扑到黑水上方，在即将抓住的瞬间，黑水瞬间消失了！
芒耶一阵懊恼，果然，要杀溟渊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此时虽已进阶神识，可溟渊是荒神，属于灵识级生命体，即便没有肉身，也是比神识还要更高一级的精神存在。
“何必懊恼？又何必畏惧！棠梨都不在了，你就尽管放手一搏吧！”关键时刻，黄泉又加了一把火。
想起刚才棠梨的离世，芒耶顿时义愤填膺。
新婚礼成之时本应是新娘最幸福的时刻……可是这可恶的溟渊，竟连棠梨的残魂都吞噬得一干二净，连最后的诀别都没有，这荒神毫无人性，其暴行简直罄竹难书！
棠梨……芒耶心中再度痛苦不堪。
“上！追着它打！”黄泉点燃了这把火。
芒耶满怀激愤，神识顿时腾空而起，强大的神念之力迅速开始向四周扫视，如同蓝色渔网一样在整个穹顶迅速铺开，居高临下果然事半功倍，他强大的视野很快发现了黑水的踪迹，此时这团黑水正在沿着红地毯向礼堂的入口飞快地逃窜。
芒耶神识猛地扑了过去，这一次异常迅猛，它扑到了黑水的一角，巨大的神念之力仿佛热油一样，浇在黑水上顿时冒起剧烈的气泡，仿佛将它瞬间烧沸了！
“吱呀——”
黑水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
黄泉顿时欢呼起来，“好！你也有今日！溟渊，今日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一个眨眼，黑水又消失了！
“它想逃去祭坛，可惜已再无信众可用了，向上追！”
芒耶沿着廊道向上一路追到了神井口祭坛，神识一动，发现黑水突然在祭坛上出现了，芒耶猛地瞬移过去，黑水吱溜一声就钻进了献祭的神井！
声东击西！它太狡猾了！
黄泉赶紧提醒道：“它想逃去神井，不，它想从神井的隧道直通归墟！快！追上去！那里有太敖水晶矿场，它想通过猎食残魂获得元气补给！别给他机会！”
芒耶心中一凛，想起了亡者之门前面堆满尸骸的献祭口，那个献祭口上一个拳头大小的隧道，原来就是溟渊往来于归墟和神井的秘密通道。
灵识也是灵魂，无法直接穿过玄武岩，但再小的缝隙也挡不住它，不过如今芒耶也有了可以瞬移的神识，它能走的路，芒耶也能走！
寇可往，吾亦可往！
芒耶神念一动，猛地追了上去。
他才一入神井，才发现青铜管壁上的巨型肉食藤壶此时已全部疯狂地扭曲起来，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想迅速通过，没想到那带有倒刺的触手在灵魂上猛地一挥，顿时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
嘶！芒耶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这些骨刺上吸收了玄武岩的矿晶，对灵魂有伤害！”黄泉赶紧提醒了一句。
芒耶挥动手臂扫了过去，可是毫无作用。黄泉叹气道：“灵魂之力只能攻击灵魂，伤不到实体。”
芒耶又被藤壶的肉刺扎了几下，顿时龇牙咧嘴忍着剧痛，“那怎么办？”
“那你就攻击他们的灵魂？”黄泉说得很轻松。
“这些怪物根本未通人性，怎么攻击？”芒耶诧异地问。
“那你就攻击他们的本能，属于这些怪物的本能。”
“什么本能？”
“还有什么本能，吃的本能。”黄泉赶紧解释道：“溟渊也是用这些伎俩来诱骗人类的，你可以用你的神识幻化出献祭人牲的幻觉，把这些怪物引开即可。”
芒耶顿时恍然大悟，赶紧将神识像泥巴一样捏出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鲛人人生，不断从上方献祭口释放，这些肉食藤壶果然被食物吸引了过去，芒耶心中暗喜，耳边却传来黄泉的声音。
“现在，让它们自相残杀……”
芒耶心中一凛，神识随意而动，诱导肉食藤壶相互靠近缠绕，在它们的灵魂深处，幻化出周围全部都是人牲的极乐之境。
怪物们顿时兴奋得触手乱舞，肉刺破空之声四起，一时血肉横飞！
“你不惜介怀，弱肉强食，这是宇宙的至理……”黄泉的声音异常冰冷。
芒耶趁机沿着石壁往下迅速掠过，短短几息之间，他超越一切的神识如狂风般趁势而起，将这长达万丈的神井涤荡一空，无数肉食藤壶的残躯坠落在第二祭坛上，堆积如山……
芒耶心如止水，看准了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道，就是一个瞬间，幽蓝色的神识猛地钻了进去。
这个管路一样的通道异常扭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一条排污口，而且似乎岔路极多，但这难不倒芒耶，因为他的神识瞬息千里，他可以在一息之间试错千遍，直到找到了真正的那个出口。
黄沙漫天的归墟赫然呈现眼前，芒耶猛地从沙海中腾空而起。
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他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古怪的洗礼。
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体会到了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作为神识级生命，对低阶生命的藐视，似乎不知不觉就产生了。或许正如黄泉所说的，弱肉强食，这是宇宙的至理，但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的，他从未站在这样一个高度去看待人类。
而站在这样的一个高度来看，似乎荒神对低阶生命的猎食也情有可原……
他忽然有些恍惚，心神迷醉其中……直到他再次想起了痛彻心扉的那一幕。
在礼堂阴影笼罩之下，棠梨抬起头凝视着芒耶，噙着泪微笑着说：“虽然我吃过很多东西，但你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了，只为你……”
一股莫名的温暖像甘泉一样流入了内心，芒耶心中一凛，猛地睁开双眼。
就见到自己周身腾起一阵黑色的气泡，身体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耳边传来了黄泉的暴喝：“快！闪开！”
芒耶猛地一个后退，堪堪闪过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只见一截巨大的太岁从他眼前猛地落下，砸在沙漠上掀起漫天尘土！
这太岁黄褐色的肉上缀满了沙砾，这些沙砾也是由玄武岩沙化而成，因此对灵魂有阻断之力，进而能造成伤害。
“好险！溟渊灵识方才藏于管路之中，竟然趁你不备再次制造了幻觉，险些引发你自残……”黄泉的声音愈发沉重。
芒耶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时心有余悸，他刚才差点又着了道了。
没想到这溟渊一时势弱也不容小觑，它的灵识心机极深，对人的欲望简直是了如指掌，随时可将他人欲望无限放大，哪怕那是灵魂深处最微小的那么一丝欲望……然后在不知不觉之中实施催眠，进而编织幻梦，一步一步将迷失的灵魂引入深渊。
在刚才危急之时，所幸芒耶回忆起棠梨的临别之言，那一抹人性的温暖将他再次拉回了现实。
黑色的浓雾颤抖了片刻，仿佛也处于懊恼之中，它刚才这次暗算未成，后面就难了。
“嘶——”黑雾瞬间消失了。
“快！它逃去能源中心了。”黄泉赶紧提醒道。
芒耶猛地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心志坚如磐石，只要心中想着棠梨的温暖诀别，溟渊再也休想骗他分毫。
赤红色的曼珠沙华田在眼前出现，太敖水晶矿场的赤红光芒愈发亮眼，花下蜷缩的无数灵魂此刻都颤颤巍巍站起来，纷纷朝着芒耶扑了过来。他们原本空洞而茫然的双眼，一见到芒耶顿时变得无比凶狠暴戾，仿佛见到了仇人一般。
芒耶不敢怠慢，赶紧招架迎敌。
几个照面之下，芒耶将数个疯魂击倒，顿时松了口气，这些灵魂虽然疯癫，但毕竟是普通的凡人之魂，没有腾空飞行的能力，虽然多，也只是阻挡一时罢了。
而且他发现了这些残魂身上竟然都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白丝，他之前并未发现，但如今进阶神识之后反而能清晰地看到这种白丝。
“这白丝是何物？”芒耶问道。
“这是咒丝。”黄泉赶紧解释道：“这是溟渊用来控制低阶灵魂的咒丝，就像操纵傀儡的丝线一样，是他用来控制这些灵魂的手段。不过他使用得越多，其元气消耗便越快。”
果然，溟渊试图调动这些残魂，反而自身残余元气消耗速度更快，很快就落于下风了。
芒耶不断腾空而起，击倒残魂之时，不断缩小攻击黑雾的圈子，逐步将黑雾逼入小屋，这小屋大部分是玄武岩所筑，对灵魂有阻隔之力，溟渊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号。
围困之余，也有问题，溟渊一时出不来，但芒耶也进不去，因为玄武岩的石屋对他也有阻隔之力，双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
溟渊似乎找到了喘息之机，它牵引咒丝，开始疯狂吸收残魂身上的元气，只是吸收速度非常缓慢，芒耶感觉到它的力量不增反减，因为它要控制这些残魂，似乎入不敷出，但这一局面片刻后就被反转，只见它射出了数以万计的咒丝，将四周所有的残魂都连了起来，这些咒丝上纷纷亮起血红色的荧光，一闪一闪源源不绝，像血管输血一样输入小屋，一时间小屋内发出了耀眼的红光。
“不好！它要用数量来弥补吸收速度的不足，如今竟然加快了百倍！”黄泉的声音愈发沉重。
芒耶连忙问：“怎么办？”
黄泉也有些愕然，“他们是低阶的灵魂，与神族不同，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情形。”
残魂们被溟渊疯狂吸食，而太敖水晶矿也在迅猛地补充着天地元气，一时间引发天地巨变。归墟周围沙尘暴四起，矿场上空黄沙弥漫，四周的残魂变得枯槁不堪，纷纷跪地哀号起来，面容扭曲，仿佛处于极端的痛苦之中。
“斩断这些咒丝可以吗？”芒耶问了一句，黄泉答道：“试试看。”
芒耶集中神念，化掌为刀，猛地向四周斩了出去，破空之刃顿时斩断了数条咒丝，原本痛苦的残魂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用！”芒耶目光一亮，马上集中元气，不断斩击，将所见范围内所有的咒丝迅速斩断，这些残魂因为短暂地作为吸收天地元气的中介，似乎正在恢复意识。
“阿花，回家了呀……”
“老汉，吃饭了呀……”
短短一刻钟，芒耶化手为刃，斩断了所有咒丝，释放了这些被迷惑的残魂。
这些残魂刚才在咒丝牵引之下陆续汲取了少许元气，魂体逐渐稳固，纷纷安静下来，有的在问路，有的在沉吟，有的在祈祷，似乎沉溺于生前的那一幕。这些人类、鲛人、昆阳人等各族残魂已不知困在此地多久，时过境迁，早已迷途，只能漫无目的地在矿场周围游走。
芒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叹。
终于，溟渊已失去了所有的灵魂补给。不仅如此，由于棠梨的意外离世，梨耶的信众们四散奔逃，原本对于海主的信仰瞬间崩塌，溟渊也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信仰之力，转眼之间变得异常孱弱，即便它是灵识之体，此时对上芒耶的神识也处于下风了。
小屋里传来了古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这是芒耶第一次听到溟渊的声音，似乎来自阴冷无比的地下，寒气四溢，冷得直透骨髓。
“你以为你赢了吗？桀桀桀……你错了，你释放这些残魂，只会引来更多的灾祸。”
溟渊似乎在嘲笑他。
芒耶有些愕然，不知溟渊所指灾祸到底是何意，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一种极其古怪的歌声慢慢传入他的耳朵，这歌声听起来莫名的熟悉，令人心神荡漾，他心中顿时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一万两千多年前的那一幕，那个从时空裂缝中涌出的巨大肉球……
芒耶瞳孔顿时一缩。
这歌声……是死星孤惑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