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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寂灭时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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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血色誓言(一)

巫婆与替身少女挣扎的身影渐渐模糊……

棠梨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密室。

她走到烬潮面前,脸色有些苍白,低头施礼道:“王兄,臣妹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宫歇息,就先告退了。”

烬潮轻叹道:“去吧。”

他看着棠梨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六十一年前的一幕。

一处阴暗潮湿的洞穴门口,水光隐隐,在石壁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华服男孩满头大汗,使出吃奶的劲才缓缓推开石门,门缝里冒出一张小女孩的脸,她伸出小手在门缝上胡乱掰扯着。

“好沉呐。”

这石门异常沉重,两人推得很是费劲,不由得气喘吁吁。

这是十三岁的少年烬潮,以及十岁的少女棠梨。

棠梨哽咽了几声,“哥哥,我不愿做那圣童,我偷偷见过之前的那位圣童阿姑,她死了,连尸身都被吸干了。”

烬潮目光沉重地说:“妹妹,我们兄妹同心,既然你不愿做那圣童,哥哥当然也不愿意,就算阿父要你做,哥哥也不愿!可是禁卫军封闭了所有的闸口,眼下只剩唯一的办法了。”

烬潮指了指洞穴深处,棠梨顺眼看去,只见里面幽暗无比,不见一丝光亮,隐约可见几处湿漉漉的石阶,一直蜿蜒向下。

“这是我们王族在王宫里留下的逃生暗道,代代口口相传,也只有历代王子才能知晓,如今哥哥也不瞒着你了,今日带你过来,就是要助你逃走的。”

烬潮摘下自己脖子上的血色项链,郑重地戴在棠梨脖子上。

“传说下面有三处岔口,唯有这红宝石中的地图可助你分辨真伪。这条路哥哥也没有走过,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血色项链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显得棠梨的脸色更加惨白。

烬潮又解下背后的包袱递给棠梨,“这是鲛绡,可助你抵御水压。你要小心,传说出口在一处深邃的海槽,非常靠近大漩涡,你出去时一定要小心潜行。”

“哥哥,我走了。”棠梨钻入洞中,回头看向烬潮,眼中满是热泪。

“去吧……”烬潮目送她消失在黑暗中。

烬潮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变得冰冷,直到再无一丝温度。

棠梨是自由了……但不幸的是,阿父因她的失踪勃然大怒,一时急火攻心,引起旧伤复发,就此一病不起。

七日后,阿父与世长辞,烬潮深感自责。

阿父临终前的话依然历历在目。

“守住鲛族的基业,唯有信奉海主!而要海主显圣,唯有圣躯……无论如何,你都要为海主守住圣躯,只有这样,你才是王!一旦没了圣躯,就没了海主,你什么都不是……”

阿父的警告敲醒了他,他才发现作为圣童的棠梨有多么重要,那几日他噩梦连连、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直到棠梨突然从密道返回王宫,实在令他惊喜无比。

棠梨除了有一些疲惫,并无大碍。

而更令人惊喜的是,她整个人似乎开朗了很多,似乎没有因为被当作候选圣童而刻意抗拒了。

烬潮没有一丝犹豫,暗中授意大祭司枢图立即主持祭礼,将棠梨推上了圣童的位置。

曾经的记忆渐渐消退……

褪去少年王子的温情,戴上了金色王冠,如今他是人人敬仰的御海王。

鲛王的目光变得无比冷峻。

“来人。”

泷二赶紧拱手上前,“王上?”

鲛王一字一顿地下令道:“传本王密令,命暗卫营对公主实施软禁,若是公主问起,就说保护她的安危。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命令,绝对不能放她出宫。”

“是,谨遵王命。”泷二赶紧退下了。

棠梨才回到闺房不多时,就发现窗外有黑衣身影闪动,出门一看,才发现是王宫暗卫,人数有六十余人,几乎全营半数出动,将她的闺房团团围困。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软禁公主?”珊瑚气得破口大骂。

暗卫首领拱手致歉道:“我等受命于王上,只是保护公主安危,还请公主见谅。”

“公主明日即将大婚,你们莫非要误了公主的婚期?”

珊瑚回头看向棠梨,棠梨使了个眼色,珊瑚心领神会,马上对暗卫首领喝道:“让开!公主要出宫办事。”

“若无王上密令,我等绝不能放。还请公主见谅。”

暗卫首领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指挥暗卫连窗外的花园都团团围困,周围的侍卫和宫女已经全部提前驱离了,如今公主被重兵围困,是半点消息也传不出去了。

珊瑚叹气道:“怎么办啊?公主?”

棠梨也是束手无策,她没想到烬潮会这么决绝,连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给她留。

烬潮将她软禁于此,显然要对芒耶不利,这令她顿时焦虑不堪。

她心中暗道,如果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硬闯了。

她尝试调动体内的信仰之力,但这信仰之力只有超强的自愈能力,却根本无法伤人,推在侍卫身上毫无作用,显然是海主限制她主动使用这些元气,如果她想击败这些侍卫,只能调用外在的天地元气,可她并不是炼气士……着实令人气恼。

她不得已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绪不宁,烦闷不已,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了芒耶。在玄武塔上、在亡者之门,他伟岸而沉静的身影历历在目,在那些如此危急的时刻,他仍能静心打坐,他的心气着实令人折服。

而自己呢……急得如此狼狈……还要给人做娘子呢,这怎么说得过去嘛。

她脸颊绯红,一会幻想红妆的自己,一会又幻想穿着喜服的芒耶,慢慢就将烦恼尽数忘去,几番踱步已然走进了内屋,见一蒲团在前,就此盘膝坐下,依葫芦画瓢摆弄了几下,竟然学起了芒耶的打坐调息。

一刻钟过去,她心中渐渐沉寂,不知不觉进入了冥想。

外屋只剩珊瑚和海怪两位侍女在干着急。

“公主好像累了,怎么办?”

“让公主歇会吧,你也歇会吧,就会瞎着急。”

一夜很快过去了。

大婚之日已到。

巨大的木梨神树之下,一场盛大婚礼正在准备。

树下以海麟木榫卯结构加上黄金棠叶屏风建造了一座华贵而精致的阁楼,这就是大婚的礼堂。

阁楼之下是黄金打造的二十二阶台阶,以松软的深海红藻地毯点缀,金光灿灿、华贵无比。台阶之下,由巨大的珊瑚阵列隔开了一条长长的廊道,这些珊瑚形态各异,有的如鹿角般伸展,有的似花朵般绽放,在幽蓝色的水光映照之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廊道两侧是宾客席,两边均为红丝绒编织的藤椅,整整齐齐排成三列,沿着漫长的廊道一直延伸到入口。

一眼望去,遮天蔽日的神树与廊道上张灯结彩,红绸与海藻缀满眼帘,随风轻扬,曼妙无比。

廊道之外,深蓝色的水泊星罗棋布,这些水泊下的洞穴弯弯曲曲直通深海,因为特殊的空腔构造形成了稳定的水压,像陆地湖泊一样美丽而静谧。

水泊中传来悠扬而深沉的鲸歌,在神树上方的玄武岩穹顶回荡,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穿透了每一个鲛人的心灵。

观礼的鲛人身穿华服、有序地安坐在廊道两侧的宾客席,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的期待,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着海主在婚礼时的赐福,以护佑鲛人子民平安顺遂。

所谓婚礼,即“昏礼”,临近黄昏之时成礼,因此拜堂时间安排在申时。

此时临近午时,芒耶安坐在进口处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正在静静地等候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

他身穿缀满金色棠叶的红色喜袍,在镜子前任由王宫侍女们为他梳妆打理,忙碌得不可开交。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叹息,脑海中顿时传来了黄泉的声音。

“叹什么气啊?”

“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我?”黄泉说:“你问吧。”

“我想起了那次在你的石室之中,曾经用蜃楼海境照过棠梨,你说过,这是你用来对付鲛人的一贯手段,对吧?”

“对。”

“当时我与棠梨共处一室,起初你也不知我并非鲛人,所以,既然你照了棠梨,想必你也照了我,对吗?”

黄泉迟疑片刻才说:“对。我也照了你。”

“我想问的是,”芒耶郑重地问道:“那三面镜对我命运的预测如何?”

芒耶说完又抢了一句,“你别见怪,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的预测如何?”

“不是三面镜,”黄泉深深叹气道:“而是七面镜!”

“七面镜?”芒耶有些震惊。

“对,当时三面镜对你的照射结果很奇怪,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所以不惜调用了最大的能源,将剩下的四面镜也全数动用,但结果依然很奇怪。”

“奇怪?是怎样的奇怪?”芒耶专注地问道。

“全部七面镜子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结果。”

黄泉的声音有些颤抖,“镜中皆是一片空白,那是一种极致的白色,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在离礼堂大约一百丈的廊道右侧,有一座与礼堂风格相似的黄金阁楼,安放着御海王的王座,这是鲛王烬潮的观礼席。

一名侍卫小步快跑地跑到侍卫长泷二身边,贴耳小声低语了几句,泷二立即踱步走到鲛王身边,低头小声地说道:“王上,根据回报,公主目前被控制在房内,并无任何动静。”

鲛王微微一笑,“那便好。”

“哦对了,你觉得这婚礼礼堂以及周围布置得如何?喜不喜庆?隆不隆重?说真话。”鲛王指着礼堂,看向泷二。泷二看着这壮观的婚礼现场,不由得心神一凛,叹道:“以臣下所见,此婚礼之景宏大无比、隆重至极,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鲛王听后一脸满意的神情,笑道:“所以嘛,我料定他猜不到本王的想法……”

泷二赶紧低头拱手道:“王上英明神武,为我族一代雄主。”

鲛王站起来向走过的贵族们致礼,泷二沉吟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赶紧向鲛王低头回报道:“王上,臣下突然想起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事快说!”鲛王随意说道。

“臣下陪芒耶大人采买返回之时,途经鲸落乡,芒耶大人向路旁一个叫泥巴的男孩送出了一个黑纹铁盒,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别浪费,好好用”,不知此事要不要紧?”

“别浪费,好好用……”鲛王沉吟片刻,突然脸色一变,“这事为何现在才说?”

泷二见鲛王勃然动怒,感觉事情不妙,赶紧低头跪倒,“芒耶大人当时随意送出礼物,臣下没有放在心上。是臣下疏忽了,还请王上责罚!”

“别慌,”鲛王猛地一摆手,“本王猜测,这个盒子里装的一定是块赤魄髓。”

“赤魄髓?”

鲛王点头道:“这赤魄髓有禁锢灵魂的作用,在无法获得棠梨那个鎏金法器的情况下,他一定是想用这个盒子来带走那个女人的魂魄。”

“来人。”鲛王随即对泷二命令道:“首先,封锁所有闸口,不许鲸落乡的人进来。”

“第二,你马上带禁卫去鲸落乡找这个男孩,一旦找到,格杀勿论。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男孩把这个盒子送进来,你记住了,一旦得手就地掩埋。”

“是。”泷二不敢怠慢,马上去召集人马了。

鲛王目送泷二远去,心中有些不安。

其实,他还有个猜测没说。

他猜测那个黑纹铁盒里除了太敖水晶之外,还会有一块芒耶的纳米肌肤,这芒耶着实有些手段,哪怕他在蜃楼海境照射下浑身肌肤全部化为浓水,只要男孩把盒子送回,就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这个男孩,绝对是芒耶的后手!

还想瞒天过海,可惜啊……

鲛王心中一阵冷笑。

两个时辰之后。

鲸落乡,五百名禁卫军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找到泥巴的下落。

一名禁卫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咱们还找吗?再找下去,就耽误兄弟们回去喝公主殿下的喜酒了。”

“喝喝喝!就知道喝酒!”泷二一巴掌扇过去,气得脸色发青,“都给我好好找!找不到你们全都杀头,给老子陪葬!”

他骂骂咧咧之时,在鲸落乡通往潮升殿的闸口,男孩泥巴带着妹妹泥儿走出了闸口,衣衫褴褛的泥儿看着琳琅满目的集市很是惊讶,被各种食物吸引。

“哥哥,我想吃那个。”

泥巴拉紧泥儿的小手,一个劲地往西市赶。

“来不及了,咱们要快些过去。”

他怀揣一个黑色包袱,里面那个黑纹铁盒此刻沉甸甸的。

前几日,他们得知芒耶大人要与公主殿下成亲,不知道有多高兴,然后在鲸落乡见到了路过的芒耶大人,他还上前道喜,可是芒耶大人马上给他这个盒子。

“别浪费,好好用。”

芒耶大人的眼中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他。

芒耶大人一走,泥巴马上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面装着二两金子,以及一封信。

根据信中交代之事,他需要尽快出城。

一个时辰之后,未时二刻。

“公主到。”

公主鸾驾抵达了入口,穿着红色喜袍的公主由侍女们搀扶下来,厚厚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一言不发地由侍女们搀扶着走上了红色的地毯。

“有请驸马爷。”礼官高声唱词,芒耶缓缓走了出来,接过了侍女们递过来的红绸大花,这大花上的红绸缎带约有七八丈,一直连着公主那边。

“有请公主和驸马爷入堂。”

两人身边各有两位侍女搀扶,公主在前,芒耶在后,两人缓缓走过红色的地毯,廊道上的彩带迎风轻扬,宾客们纷纷站起行礼。

“恭喜圣童大人。”

“恭喜芒耶大人。”

“恭喜公主殿下。”

“恭喜驸马爷。”

芒耶脸色异常平静,只是微微低头回礼,而前面的公主似乎很羞涩,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踱步向前。

一刻钟后,两人走到了礼堂台阶之前,侍女们拉着二人,抬起公主的右手和芒耶的左手,让他们彼此牵手,随即躬身退下。

两人双手一牵,观礼台上的鲛王会心一笑,轻轻抽出了腰间的扇子,唰的一声打了开来,随着这扇子的打开,礼堂边上的一个侍卫顿时心领神会,将身边的黄金沙漏悄悄倒转。

金砂开始悄悄流逝,而木梨树上有双眼睛正在紧紧盯着沙漏。

这双眼睛后是一位白袍巫师,此刻正在树洞的密室中回头看向大祭司枢图。

枢图微微一笑,轻声吩咐道:“诸位做好准备!等沙漏中的金砂漏尽,立即启动神机。”

七面镜子朝向婚礼礼堂,金属边框寒光闪闪,如同出鞘的刀刃。

四周管路亮起荧光,仿佛伺机捕猎的野兽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