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执念如刀
芒耶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娃的残魂往归墟奔去，他已无暇顾及棠梨了。
此时此刻，女娃的魂若有若无，呈现半透明地胶质状，这是处于极端涣散的状态了。
芒耶不得不以元气之力将她的残魂轻轻地裹入怀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忽隐忽现的残魂瞬间散入天地之间。
他手上特别小心，但脚下却跑得飞快，在太岁铸就的通道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跑到归墟外围的沙漠，已经能看到能源中心的环形外墙，只见眼前一晃，女娃的魂从他怀中突然消失了。
芒耶顿时慌了，大喊道：“女娃——”
声音在四周回荡，眼前全是归墟的残垣断壁，显得空阔而寂寥。芒耶心中焦虑不已，这时耳边传来黄泉的声音：“别慌！她只是魄力散尽了，她的魂定是被能源中心的太敖水晶矿场吸引去了。”
芒耶连忙往能源中心奔去。很快地，那片赤红色的花海再度出现在眼前。芒耶一个箭步冲入曼珠沙华田，迅速释放出意识寻找，几息之间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灵魂气息。他三步两步奔跑过去，拨开四散低垂的花朵，见到熟悉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女娃的灵魂正蜷缩于花下，四周弥漫着淡淡的光芒，那是太敖水晶散发出来的能量。这些能量如同涓涓细流，不断地滋养着她的灵魂。受到太敖水晶中元气的反哺，此时此刻浅白色的灵魂正在逐步稳固，正在慢慢恢复原来的样貌。
她身上渐渐呈现出白色麻布的外衣，腰间扎了一条褐色兽皮腰带，甚至连脚踝上戴着的灵犀铃都在逐渐复原，四肢、肤色、五官，从半透明状开始实质化，整个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黄泉见到此景，不由得叹道：“芒耶，看来你还要多多感谢棠梨。”
芒耶问：“为什么？”
黄泉说：“这姑娘能显化生前的样貌和装束，是她生前意识的完整投射，这说明棠梨将她的意识保存得很好。从这完整的外形上看，其灵魂几乎没有任何受损，如今得到了元气的补充，只需片刻就能醒转了。你可以试着叫醒她。”
芒耶轻轻呼唤着女娃，“女娃。”
等他凑近时，发现女娃缓缓睁开了眼睛，“芒耶……”
她嘤然醒转，看清了眼前人，眼泪倏然掉落。
“芒耶，我好想你……”
芒耶凝视着这个饱经磨难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喃喃道：“你没事就好……”
女娃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想搂住芒耶，可她这一伸手，顿时愕然。
只见她的手臂穿过了芒耶的身体，完全无法触摸到他。她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我这是怎么了？”
芒耶难过得低下头，嘴里支吾道：“你已经死了……”
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女娃瞬间脸色变得煞白，“我死了？我死了……”
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缓缓触摸几下，发现毫无实体，顿时两眼失神，身子晃了一晃，双臂颓然而落，整个人呆立当场。
刚才她毫无心理准备，竟然看到了死后灵魂没有实体的真相，这令她瞬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芒耶目睹这一切，心中满是愧疚。
他暗暗往身体四肢凝聚元气，走上前去，慢慢将她抱紧，喃喃道：“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女娃的身体颤抖了好一会，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反抱住了芒耶，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宣泄出来。
芒耶也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生怕她会再度消失不见。
两人紧紧相拥，真是悲喜交加。悲的是女娃已死、难以挽回，喜的是死后重逢、音容宛在。此刻两人心中百感交集，在这悲痛的拥抱中感受着那久别重逢的片刻欢愉。
四周的太敖水晶矿在明暗之间产生了呼吸般的悸动，仿佛在为女娃的死而哀恸，红色花海随风起伏，又仿佛在为他们的重逢而起舞。
女娃沉浸于这柔肠的百转千回之中，等再次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处赤红的花海之中，顿时有些愕然，“这些花……”
芒耶的话特别温柔。“这就是曼珠沙华。”
女娃目光顿时一亮，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曼珠沙华……这么多花！还有这么多的灵魂！”
“对。”芒耶讷讷点头，抬眼看女娃时却发现她眼中早已热泪盈眶。
“终于……我帮你找到了……”
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凝重的双眸顿时泪如泉涌，仿佛千钧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芒耶点了点头，“是的，你帮我找到了……”
她踮起脚尖，搂住芒耶的脖子，靠着芒耶的脸颊，突然狠狠一吻。
这一吻，令人猝不及防，芒耶被这一吻给怔住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了？”
女娃的目光柔情似水，早已将自己身死之事抛诸脑后。
芒耶看着她那充满期望的目光，这才想起了那夜洞中的诺言。
在东海之滨的那个山洞里，在赤朱岩画之下，在无限的温暖火光中，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我若有了灵魂……自然非你不娶！”
“我要你发誓！”
“好，我发誓！今生今世，若我芒耶得到灵魂，必娶你为妻！”
“不许反悔？”
“天地可鉴，绝无反悔！”
“来！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谎就变小狗。”
“好……说谎就变小狗。”
……
可是，这些花下之魂，并非完全纯净的灵魂，而是他人的残魂，而芒耶依然没有灵魂，只是个躯壳……他真的好想把这些真相说出口，可是他做不到。
此时此刻，眼前的女娃虽然只是死后的灵魂，却双颊绯红，娇美可爱，双眸中充满了欣喜，似乎死亡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唯有眼前的爱人才是她生命中的一切。
芒耶心中万分纠结，但实在无法狠心打破她心中的那份期许。
沉默良久，芒耶终于开口了。
“我们……先搭个家吧。”
女娃往四周瞅了几眼，笑中带泪地点头道：“确实，咱们都要成亲了，怎么能没有新房呢？我帮你一起搭。”
她笑意盈盈看着芒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冰冷又陌生的声音。
“你帮不了他，我来吧。”
这句话着实让女娃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
她着实没有想到周围还会有第三者，惊慌失措地瞪着芒耶问：“她是谁？”
芒耶无奈地苦笑道：“她是黄泉，她是个人工智能。”
女娃听后更迷糊了，“什么是人工智能？”
芒耶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
一段回顾之后，他总算把这段冒险简单地讲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没提及棠梨。
也不知怎么的，他尽量避开了棠梨，一个字也没提。
女娃听完回顾之后，整个人乖巧无比，完全把黄泉当成了自家长辈，叫得亲热无比：“黄泉婆婆……”
“别！你叫我黄泉就行，之前有个姑娘叫得比你还肉麻！我可受不了！”黄泉这下想躲都躲不开了。
“还有个姑娘？”
女娃一脸狐疑地看向芒耶。“是哪个姑娘呀？”
她的脸在阴影中变得越来越长……
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芒耶狠狠一掐自己的手臂，痛得小声支吾道：“我说你能不能先闭嘴……”
黄泉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自己惹的祸，还是你自己兜着吧。”
……
一人一机找了个借口，总算逃离了女娃纠缠。
“盖房子是男人的事，不用女人帮。”
“男人嘛，盖房子。女人呢？”女娃好奇地问。
“女人嘛，生孩子！”黄泉说话特别随意，一点也不嫌事大。
“生孩子？生几个……”女娃开始掰起了手指头。
芒耶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好不容易一阵哄，芒耶把女娃安顿在能源中心的门口，让她一个人跟太岁玩泥巴去了。
……
周围的环境阴森而又神秘，巨大的红色水晶矿石堆积如山，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浅蓝色雾气，让人难以看清远处的景象。
归墟之中，一片荒芜，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芒耶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一股执念，他决定为女娃搭建一个真正的家。他在搬动废墟中，发现了残垣断壁中镶嵌着很多的黄金，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棠梨那尊禁锢女娃灵魂的黄金法器。
《炼气通义》曾言，魂魄相依，但凡人之魂无自持之力，死后十二时辰一过，只要魄力一旦散尽，魂就会随风而逝。
“为何女娃灵魂在那黄金法器中，能长时间安然无恙呢？”
“而且，女娃的灵魂就在身边，他为何无法察觉呢？”
他将自己的疑问告知黄泉，又将记忆中的知识与黄泉分享，一人一机好一阵分析。
黄泉思索良久之后得出了如下结论。
在上一次文明纪元，建筑使用了大量的黄金作为装饰品，而在那场世界浩劫之中，由司空之轮的水晶矩阵爆炸后引发暗物质冲击，不仅仅摧毁了所有的建筑，还导致大量的太敖水晶粒子通过辐射与黄金这种重金属发生了融合，而在高温中融化的黄金慢慢渗入地底，成了后来地下黄金矿脉的一部分。
这些矿脉经由昆阳人的开采、交易，流入了鲛人的市集。
棠梨手中那尊黄金法器，想必从集市中获得的黄金铸造而成，其中含有大量太敖水晶粒子，导致本身就有禁锢和反哺灵魂的能力，这使得女娃的灵魂得以在其中安眠。
而那个黑色盒子里的玄武岩内衬隔绝了意识的探查，使得芒耶当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当棠梨释放出女娃灵魂之后，其实已经没有多少魄力支撑了，待到魄力散尽，灵魂立刻就被更强大的太敖水晶矿场给吸去了。
要说幸运也是真的幸运，这些太敖水晶持续不断地为女娃的灵魂提供元气，从目前看来，其灵魂稳定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虚弱了。
但要说不幸又很是不幸，芒耶已经尝试了十几次了，但无论他怎么调动身体元气，都无法带走女娃。
她离开了禁锢的法器，却又陷入了归墟这片更大的陷阱。
此时此刻，这片水晶矿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的灵魂牢牢困住。
芒耶什么都无法给予她，眼下唯一能做的，或许也只有片瓦遮头了。
他开始四处寻找废弃的建筑材料，那些破碎的木板、石块，在他眼中都成了珍贵的宝贝，黄泉也不断变成铲子、扫帚等工具协助他的收集。
他的身影在废墟中忙碌着，时而弯腰捡起一块木板，时而用力搬起一块巨石，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充满着希望。
女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满是感动。她能感受到芒耶的用心，这份温暖让她的灵魂也仿佛有了依靠。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座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逐渐成形。
当芒耶终于完成了屋子的搭建，他转身看向女娃，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女娃飘进屋子，轻轻地抚摸着墙壁，眼中闪烁着泪花。
“只要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幸福。
推开窗户，眼前是一片绚烂的曼珠沙华花海。那鲜艳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归墟的荒芜中显得格外耀眼。女娃想起了离开的那天夜里，满石壁的赤朱岩画，画的也是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如今，现实中的花海比岩画更加震撼，那是一种生命的绽放，即使在这充满禁锢的归墟之中，也依然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
岩画中的曼珠沙华是回忆，而眼前的花海则是现实。在这片废墟之上，这个小小的屋子成了他们温暖的港湾，而曼珠沙华花海则成了他们心灵的慰藉。
夜幕降临，芒耶在新家燃起了篝火，温暖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芒耶摩挲着手里的石头，望着火光有些发怔。
女娃蜷缩着身子，小声问：“她叫棠梨是吗？”
芒耶有些惊讶，“你记得她？”
女娃点了点头，“在那祭坛上，我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了她，她很漂亮……还听别人叫她棠梨，而她看着你的眼睛很是特别……”
芒耶想起了那时棠梨的眼睛，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眸充满着一种无法割舍的难过……
“那种特别的眼睛，就跟我看你的一样。”女娃抬起头来，一双深眸目光灼灼，“她跟我一样喜欢你……”
芒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现在并不想提起棠梨，不知怎么的，他一想起她心里就有点痛。
他想岔开话题，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女娃，我跟黄泉试过了，目前还无法带你走……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回家的。”他的眼中满是愧疚之意。
女娃看向芒耶，眼中满是深情，“芒耶，我相信你，我可以等……我等你一辈子。”
一阵冷风吹过，火苗摇曳不定。
芒耶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已经给了我一辈子了……”
此话不假，眼前的女娃，已经为他耗去了自己一生的生命。
芒耶轻声安慰着她，但其实也在安慰着自己。
作为人造人，他没有灵魂，也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没有结果。这个困境，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但些许亮光实在无法照亮未来，一切都前途未卜。
女娃依偎在芒耶身边，慢慢闭上了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安详。
她一开始只是浅睡，陷入了断断续续的回忆，她回忆起那些部落里的美好时光。
渐渐地，她逐渐安定下来，开始陷入沉睡，梦境如同一幅绚丽而又诡异的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
四周慢慢喧嚣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
五彩的花布随风飘舞，喜庆的火把高高挂起，欢声笑语回荡在整片营地。
芒耶身着华丽的红装，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站在婚礼的祭坛中央，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极了一个即将迎娶新娘的新郎官。
“谷神大人，恭喜恭喜。”
周围的宾客们身着华服，脸上带着祝福的笑容。女娃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父亲神农站在一旁，眼神中透露出欣慰；姐姐瑶光也在人群中，她的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般温暖。还有好多好多熟悉的亲人朋友，他们的身影在女娃的眼中一一闪过，让她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这是我们的婚礼……
女娃满心欢喜，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想要走向芒耶。然而，当她低头看向自己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身褴褛，面容枯槁，就像一个没人在意的乞丐！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心中充满了自卑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新娘突然出现在芒耶身旁。
那新娘身着华丽的红色嫁衣，头戴凤冠，脸上蒙着一层红色的盖头，宛如一朵娇艳的花朵。女娃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想要呼喊芒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法发出。
芒耶缓缓走向新娘，轻轻伸出手，慢慢地掀开了那层红盖头。
红盖头之下的面容，竟然是棠梨！
女娃瞬间懵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她？我才是新娘啊！
突然间所有火光熄灭了。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阴森恐怖。
宾客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漠的面孔。神农和瑶光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只是迷幻的影子。女娃在这混乱的场景中四处寻找着芒耶，却发现芒耶的身影也渐渐远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黑暗的幻境中绝望地呼喊。
女娃的内心陷入了疯狂的挣扎，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她为芒耶而死，可芒耶却要另娶他人！
她的牺牲难道真的毫无意义吗？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她的脸开始变得扭曲。
她的眼中闪出赤红的光芒，如同撕碎的曼珠沙华，幽深的瞳孔中只有那唯一的身影。
他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
在王宫之中，棠梨一声轻哼。
“痛……”
海怪给她轻轻擦拭着脚踝上的伤口，埋怨道：“公主，你看你就是不爱惜自己，那个芒耶大人就是个外人，你不能指望他。”
“打住。”棠梨瞪了海怪一眼，“你出去好了，我自己一个人洗。”
海怪吐了吐舌头，赶紧转了出去。
珊瑚与其他几位侍女们正忙碌地准备着衣装，彼此轻声交谈着，动作轻柔而熟练。
热水在铜盆中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房间。
一个诡异的黑影在水汽中缓缓浮现，一双堆满污垢的手指形如铁钩，慢慢靠近棠梨的脖颈，两只赤红的眼睛顿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