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抉择
侍从将芒耶带入王宫客房，低头致礼道：“请芒耶大人在此歇息一晚，等候明日王上的召见。”
“多谢。”芒耶关上了客房房门，脑海中立即传来了黄泉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梨耶城上下最大的演员，竟然是这鲛王烬潮。”
“他也确实没有想到，我这意识洞察入微之力，竟然可以发现他在撒谎。”芒耶心中暗暗回应道。
黄泉问：“你怎么发现的？”
“当时他来找我时，确实非常诚恳，我也一度以为真的能带女娃离开此地。”芒耶深深叹了口气，“发现他撒谎也只是凑巧而已。”
“当时我担心溟渊会乘机偷袭，因此释放了意识在四周探查，无意中发现他的心跳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他当时说到棠梨处境之时，心跳尚属正常，这说明棠梨的处境他并未撒谎，他也确实关心棠梨的安危，毕竟他们是兄妹，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撒谎。”
“而当他请求我迎娶棠梨之时，心跳突然急剧加快，全身汗水分泌量也在迅速攀升，我这才发现他在撒谎。”
“你的观察很到位。至少这迎娶棠梨之事，并非他真心实意。”黄泉的声音愈发凝重，“把棠梨嫁给你，实乃一举多得之事，棠梨可以获得你的庇护，而女娃也有机会获得自由，他为何还要说谎呢？难不成他并不想嫁妹？还是说他并不希望女娃离开？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芒耶双目凝重，“所以我才要答应这门婚事，也只有答应了他，我们才能来到这里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昨日棠梨为她的谎言向你道歉，可今日你就撒谎骗她，这着实令人感慨啊。”黄泉叹气道：“希望你好好待她吧。至少不要伤害她。”
芒耶点了点头，“她毕竟是鲛族的公主，这里也是她的家，不管怎样，鲛王总会护她周全。如今流落异乡之人，是女娃，她也因此丢了性命，如今也只剩一缕残魂，甚至还备受折磨，我也只想带她尽快离开此地罢了。”
芒耶从胸口衣襟掏出一封白色信函，这信函就是鲛王留给他的引魂之术，他仔细阅读之后，又回忆了棠梨之前施法封印女娃的场景，点头道：“这引魂之术与棠梨一般无二，确实不假。”
“你也不傻，竟然诱导棠梨先行出手，原来是为了验证这咒术的真假。”黄泉挖苦了一句。
芒耶叹道：“我们身处危局，不得不多个心眼。”
“你想多了，这咒术毕竟是溟渊的。”黄泉问：“你难道真的以为溟渊会让你用它的咒术和法器安然离开此地？”
芒耶一时语塞，双目凝重地看向客房石壁上凹凸不平的萤石，那浅蓝色的萤石之光渐渐黯淡，最后隐入一片黑暗。
……
鲛王宫最深处的宫殿，是金碧辉煌的政务殿，鲛王烬潮安坐在王座之上，整张脸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铜鱼台上的萤石亮起微光，照亮了他那张削瘦刚毅的侧脸。
他低头看向殿下跪倒之人，微微一笑，“枢图，婚礼现场安排得如何？”
白袍大巫师枢图抬头拱手道：“婚礼现场昨日就安排妥当了。王上真是料事如神，竟然料定了那芒耶会答应这门婚事。”
“他可不是真心要娶棠梨的。”烬潮冷冷地笑道：“你以为他傻啊？他会不知道本王设的局吗？”
枢图讶异问道：“难不成他能看穿王上的用意？”
“其实他早就看穿了一切，可是又有何用呢？”烬潮一双鹰眼目光灼灼：“你看他一口就答应了婚事，什么条件都没有提出来，显然另有所图。”
枢图追问道：“是否要属下早做防备？”
“防备他作甚？他这是以身入局，想深入虎穴打探实情。”烬潮嘿嘿一笑，“而本王要的就是他这份胆识！他胆子越大，陷入的就越深。”
枢图听后深深拜倒，“王上运筹帷幄，实乃吾族一代圣主！”
烬潮嘴角微微一翘，缓缓站起，整张脸完全隐入王座的黑暗之中。
……
第二日，芒耶前去拜见烬潮，得知婚礼安排在三日之后。
“你我已是亲家了，千万不要拘礼。”
烬潮热情地拉着芒耶的手，嘱咐道：“我鲛人之礼仪，新婚之前最忌喜冲喜，这三日你与棠梨不可见面，免得坏了忌讳。不过梨耶城上下都有诸多独特的景致，尤其是丰饶海，你可四处游览一番，我安排泷二作为你的向导，可好？”
侍卫长泷二拱手笑道：“芒耶大人之前在神井救了属下一命，至今尚未报答，如今正好让属下尽一分心意，还请芒耶大人不要推辞。”
芒耶点头道：“多谢王上关怀，也多谢泷将军好意，在下想去潮升殿亲自采买几样新婚之礼，不知是否方便？”
潮升殿？
烬潮心念微微一动。
他从回宫的侍从那里得知，女娃残魂再次被收纳于黑纹铁盒之中，而那个盒子如今在棠梨手中，所以芒耶绝对不会独自逃走，即便他要去潮升殿也无妨。
烬潮微微一笑，“自是如此，本王也很期待芒耶大人的新婚之礼呢。”
说罢，芒耶与泷二就出宫前往潮升殿了。
烬潮目送两人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只听他冷冷说道：“来人！安排圣童前去神井主持祭礼，记得提醒圣童，要认真主持，这可是婚礼前的最后一次祭礼了。”
“是，王上。”侍从赶紧传旨去了。
棠梨的鸾驾早已准备妥当，她奉旨出宫，前往神井主持婚礼前的最后一次祭礼。
这是她在遭受神罚之后恢复的首次神井祭礼，或许是王兄期望她能借此重建圣童的威仪吧。
经过芒耶客房所在的宫闱，棠梨远远遥望那间客房，微微驻足片刻。
海怪察觉了公主的小心思，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我听说驸马爷出去采买礼物去了，咱们要去看看驸马爷的房间吗？”
珊瑚白了她一眼：“笨丫头，新婚最忌喜冲喜，新郎和新娘自然要分开准备的，这婚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
海怪吐了吐舌头，赶紧去引导鸾驾了。
棠梨美目盼兮，喃喃自语道：“你放心吧，女娃随我出行，不会再被侵扰的。”
她将黑纹铁盒缓缓收入衣袖之中，默默随鸾驾出宫。
……
神井祭礼非常隆重而盛大，
棠梨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神井祭礼，不仅仅有丰饶海的贵族，还有鲸落乡的平民，整个神井祭坛挤得密密麻麻的，着实令人吃了一惊。
今日盛况空前，几乎是半个梨耶城的人都齐聚于此了。
所有人看着她都充满了笑意。
“你看，这红绸如此惹眼，这红藻地毯如此华贵，一直铺就到黑石之门呐！”
“听说神树四周正在布置婚礼的礼堂呢。不知是哪位贵人要嫁娶啊？”
“梨耶城第一勇士芒耶大人即将迎娶公主殿下。”
“听说三日之后就会举行婚礼。”
“你是没看到那天神罚之时，芒耶大人如何勇救公主的呀！”
“那是呀！这才是英雄配美人嘛。”
“芒耶大人与公主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棠梨双颊绯红，心情松快无比，顺顺利利地主持了整场祭礼。
“恭喜公主殿下。”
“恭喜圣童大人。”
贵族们的道喜一声接着一声，棠梨只觉得双颊微微发烫，脸都要笑得僵直了。
她向着贵族们一一回礼，目送人们离开。
前几日她还是惨遭神罚的弃子，而如今尊容备至，不仅恢复了圣躯之身，更是即将大婚，还要嫁给她心中真正喜欢之人，实在是太过欢喜了。
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吧，她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公主，我们回宫吗？”珊瑚一边收拾一边问。
棠梨看向黑石之门，双眸中充满了期盼，“我们要不……去看看婚礼的礼堂吧。”
“好耶。”海怪兴奋不已，第一个赞成！
“你们在此稍候，我们陪公主去看看礼堂。”珊瑚赶紧跟上。
主仆三人快步跑到黑石之门，发现门口戒备森严，不仅有御林军守卫，甚至还有黑袍巫师。
“拜见圣童大人。”守卫和巫师都纷纷施礼。
“让开，我们要去看看礼堂。”珊瑚吩咐道。
守卫统领面露难色，“王上有旨，礼堂在婚礼前暂时封闭，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除了……”
“除了什么？”珊瑚问道。
“除了圣童大人之外。”守卫统领恭敬答道。
”哎呀，看不成了。“海怪很是懊恼。
棠梨看了看两位侍女，吩咐道：“那你们在此等我，我去看看就回来。很快的。”
说罢，她迫不及待地跑进了黑石之门。
这一次，环形廊道再不是幽暗之地，每颗萤石上都缀满了红色的彩带，一路都是喜气洋洋。
棠梨欢快地从廊道一路跑下来，跑出石门，只见巨大的荒之棠梨在眼中遮天蔽日，越来越大。
整棵神树披挂着数之不尽的红绸和彩带，着实震撼不已。
棠梨气喘吁吁跑到神树之下，轻轻摸了摸干枯的树身，双眸微微闪动，喃喃自语道：“娘，女儿要成亲了，你…高兴吗？”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坐下，轻轻倚靠在棠梨树下，似乎陷入了久久的回忆。
啪。
一片树叶掉在脚边，棠梨拾了起来，愣愣地看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
这是一枚枯叶，但是这是一棵死树啊，有枯叶就有绿叶，这死树难道活了不成？
棠梨看了看上方，之前铺设的木栈道仍然存在，那树洞旁隐约可见一小块阴郁的绿色。她不由自主地爬了上去，靠近这片绿色，仔细观摩了起来。
不知何故，这早已石化的棠梨巨树上，嶙峋的树皮之间竟然真的长出了一条绿色的枝叶，虽然只有寥寥几片绿叶，但着实令人惊喜。
“娘亲，是你在保佑女儿吗？”棠梨不禁潸然泪下。
她轻轻抽泣着，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哎呦”一声竟然摔倒，手脚慌乱之下，瞬间掉进了树洞。
“哎呀。”她疼得龇牙咧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四周一看，顿时整个人愣住了。
七面黑漆漆的镜子环绕在四周，这是……蜃楼海境！
她仔细查看了几遍，再一次确认了这是蜃楼海境的那七面镜子，只是不知怎么会从中央控制室的那个石室中被搬到这里来的。
其实这也不是镜子，而是七个空落落的金属方框，之前黄泉的全息投影是通过这些金属方框来产生各种视觉效果的，当时就是模拟出破碎的镜子以及完整的三面镜子。
那三面镜子还曾经预言了棠梨的三种人生命运，她想起来不由得一阵恍惚。
为何这些镜子会被放在这里？而且这些镜子四周还布满了各种管线，隐约可见有雷霆之精的精光在管线上流转，幽兰色的光芒不断起伏，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一样。
不知不觉，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四周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棠梨猛地转身，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你。”
白色人影低头致礼道：“枢图拜见圣童大人。”
棠梨轻轻吁了口气，“枢图大人，你在这里做甚？”
枢图笑道：“自然是布置这先古的神机之器。”
“这东西叫蜃楼海境。”棠梨一脸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布置这东西？你们要做什么？”
“属下听命于王上。王上吩咐说要布置这神机之器，属下自然唯命是从。”枢图低头道：“公主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去问王上。”
说罢，枢图一挥手，十几个白袍巫师从黑暗中冒出来，各自忙碌起来。
原来他们一直藏在这里，搞这台古怪的蜃楼海境……
棠梨心中暗想，之前黄泉不是说，这东西需要很庞大的能量才能运行吗？不是说离了它，就再也难以启动了嘛？从这周围情形来看，这机关似乎重新运行起来了。
她一见此物不免心生颤抖，那辐射光照射之下瞬间损失九成寿命的过往仍然历历在目。
她着实心有余悸。
而且，这些白袍巫师还说听命于王兄，王兄要拿这东西做甚？
难不成……
她突然脸色大变。
……
半个时辰之后，棠梨紧赶慢赶终于赶回了王宫，不顾侍卫的阻拦，她径直冲进了政务殿。
烬潮看着她冲进来，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来啦。”烬潮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书册。
棠梨一脸肃穆，开口就问：“王兄，你为何要在礼堂布置蜃楼海境？”
烬潮听后神色波澜不惊，朝身边摆了摆手，两位侍从心领神会，赶紧将四周的所有护卫和侍从撤走，然后快步退出大殿，从外面反锁殿门。
随着大门关闭，周围陷入了黑暗，萤石慢慢亮起了微光。
“你去过了呀？”烬潮轻描淡写道：“看来你也看到了本王的布置了。”
棠梨满脸怒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布置那个东西？难道你想杀了芒耶？”
烬潮目光一黯，“你的芒耶大人，可是我们梨耶城第一勇士，拥有几乎永生的躯体，万年不腐，本王怎么杀得了他？”
棠梨脸皮微微抖动，“你明明知道，那蜃楼海境之光，一旦照射他，他浑身的纳米肌肤就会化为脓水，你在礼堂布置这个东西，不是想杀他，难道是想救他？”
“我救不了他，但是我想救你。”烬潮抬眼看着棠梨，语重心长道：“棠梨，海主已经多次托梦于我，如果我不能为他获取芒耶的永生之躯，它就会将你吸食得一干二净。”
“吸食我？”棠梨很是诧异。
烬潮双目灼灼，声音愈发沉重：“只有让海主大人顺利夺舍芒耶的躯壳，你才能摆脱圣童的身份。我一直记得你被选为圣童那日，甚至离家出走。你从小就渴望自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勉为其难作为海主降神的圣躯，你痛苦哀号之时，你深夜垂泪之时，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当我不心疼吗？”
棠梨一时语塞，双目发怔，身体微微颤抖。
烬潮声音愈发高亢，“棠梨，听王兄一句劝，让他去吧，他不属于你，他只属于海主。”
棠梨支吾道：“他很爱我的……”
“什么爱不爱的，他有你的性命可贵吗？”烬潮语重心长说道：“海主在梦中言明，只要这神机之器一个照射，芒耶那身坚不可摧的皮囊就会瞬间消融，届时海主就能一举夺舍，将他的魂魄吞噬得一干二净，从今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做什么圣躯了，你就真的自由了，永远自由了。”
永远自由了……
棠梨心中猛地一滞，沉默良久。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待在宫中默不作声，本王会安排好一切的。”
烬潮随即吩咐道：“来人，送公主回宫。”
政务殿大门重新开启，棠梨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颤抖，她的背影投射于殿门之下，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特别孤单。
……
在公主闺房，棠梨默默拿起了黑纹铁盒，摩挲片刻，艰涩的咒语再度响起。
她再次释放出女娃的残魂。
此时的女娃奄奄一息，倚靠在墙角，她抬眼看了看棠梨，又看了看不远处那身华丽的红色礼服，有气无力地问：“你想嫁给芒耶？”
棠梨默默地低下了头。
女娃冷冷地看着棠梨，讥讽道：“你还想嫁给芒耶？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配吗？”
棠梨心中一震，无言以对。女娃继续说：“我可以为他而死，你可以吗？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她的奚落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割着棠梨的心。
棠梨陷入了两难。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物件，凝视良久。
这是半张照片。
令人惊讶的是，这半张照片上的人并非女娲，而是芒耶。
这不是之前的那半张照片，而是那张照片的另外一半……身穿白色航天服的芒耶憨憨地笑着，似乎沉浸在无限的快乐中。
棠梨凝视着这半张照片，喃喃自语道：“芒耶，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