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苍穹之门（二）
芒耶一听眉头紧锁，“这可怎么办？”
黄泉语气万分沉重，“我们只能守在这里了，一旦情况恶化，才能及时知晓，届时才能给后方示警。”
芒耶点了点头，他也没有想到情况会恶化到如此境地，眼前也没有退路了，他必须站在这人与神战斗的第一战线。
周围的高温愈发肆虐，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不断侵蚀着芒耶的肉体。他的皮肤被烤得通红，但他强忍着剧痛，努力保持着清醒。
血云中的灵魂经刚才一役损耗惨重，仅剩三成，不足万人。余众浑身魄力耗尽，双足仿佛被黏在血云之上，灵体在光芒中微微扭曲，显得疲惫不堪。
芒耶见状内心愧疚万分，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主意，赶紧跟黄泉商量道：“这些灵魂毕竟只是凡人，哪能与荒神对敌？眼下情势危急，我们留下部分血云，其余助他们离开可好？”
黄泉说：“这些人类灵魂留在此地确实用处不大，但要让他们离开，至少要分出大半血云，对你会有极大的削弱。”
一听会削弱芒耶的力量，众灵魂反而不愿意了，“大人，我等不走！”
芒耶一脸愧疚地说：“诸荒神一旦侵入，以芒耶之力，恐难力敌，诸位若留在此地，恐凶多吉少。”
前方的一位老魂声音沙哑，“大人勿要挂怀，我等就算粉身碎骨，多少还能反哺血云，只要能为大人尽一份力，就已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肺腑之言，芒耶满怀感激，不由得俯身叩拜，额头抵着滚烫的岩石。
“芒耶拜谢诸位父老兄弟了。”
众灵魂虽是残败不堪，却依然目光坚定。
“为生民立命，为苍生立命，我等义不容辞。”
生者与亡者再一次结成了统一战线。
芒耶深知，溟渊灵识很可能已通过苍穹之门回到了苍穹神殿，或许厉兵秣马早已枕戈待旦，一旦侵入此地，这些荒神会像飓风一样席卷整个世界。
他没有任何选择，必须坚守在这里。
在苍穹之门旁苦苦坚守了十三日，危险并未如芒耶所担心的那样降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智有些恍惚。
突然，苍穹之门的防御机制被激活，一道道能量光束从四周射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罩。这是黄泉布置的对外来者的警报系统，只要发现门内有活物，就会立即发出警报！
芒耶马上警醒了十二分精神，迅速调整自己的气息。
“诸位，准备迎战！”
一团黑色的冰晶状物质从苍穹之门缓缓飘出。
芒耶的神识已识别出这是一团陌生的灵识级生命。
他瞬间警觉起来，目光紧紧锁定这缕灵识，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灵识不仅不强大，反而显得极为虚弱。
芒耶立即释放血云，将这灵识团团围困。
这灵识被血云缠绕片刻就近乎力竭，只能浑身颤抖，发出古怪而微弱的叫声，显得异常害怕。
“你是谁？为何会从这苍穹之门出来？溟渊灵识何在？”芒耶厉声喝问。
古怪的声音经过了短暂的调整，慢慢转为华夏语，灵识的黑影模仿芒耶的形状化出人形，只是跪在地上显得异常卑微：“我……小人并非溟渊，小人是冰夷玄君。”
“冰夷玄君？”芒耶讶异问道。
黄泉赶紧解释道：“它是诸荒神之一。”
“诸荒神之一？”芒耶眉头紧皱，质问道：“你们的后续人马呢？”
“后续人马？”冰夷玄君有些发懵。
“你不要装傻！”芒耶厉声喝问：“数日之前，溟渊从此门逃窜，它回去后必定会通风报信，我们在此就等你们自投罗网，好与你们决一死战！”
“今日便拿你先开刀！”芒耶随即狠狠一握拳头，血云又勒紧了几分。
冰夷玄君顿时连连惨呼，“哎呀，莫杀小人呐！此间有颇多误会呀！”
“误会？”芒耶有些懵了。
冰夷玄君怯懦地问：“莫非大人不知苍穹神殿的渊源？”
芒耶有些迟疑，冰夷玄君又问：“莫非也不知这神殿的禁制？”
芒耶狠狠瞪了它一眼，“这渊源与禁制，你且说来听听，莫要欺诈我等，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魂飞魄散！”
冰夷玄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缓缓讲述起来。
“在溟古纪元，荒神因反抗古神失败，被太虚源主惩罚，将灵识从肉身抽离，全部禁锢于苍穹神殿。有一日，这神殿周围浮现出无数的苍穹之门，据说是太虚源主的恩赐。但是虽然有了门，灵识却根本不敢逃。”
芒耶讶异问道：“既有门，为何不敢逃？”
冰夷玄君叹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神殿周围早已被时间源主施加了时空混沌，扰乱了所有苍穹之门的路线，这些门会将灵识送到宇宙的任何时空，或许是亿万年以后，或许是宇宙创世之前，或许是荒寂苦寒之地，又或许有更为强大的未知存在，灵识一旦误入绝境，便是有去无回，这无数的门反而变成了无数的陷阱。”
芒耶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苍穹之门竟然有如此特殊的禁制，也难怪这些荒神的灵识本体不敢轻举妄动，说真的，这古神确实狠辣，对叛逆的子嗣毫不手软。
冰夷玄君继续娓娓道来。
“这神殿虽是灵识的安身之所，却也是无尽深渊。盖因殿中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任何天地元气，几近真空，在经年累月的消耗之中，灵识变得愈发饥饿。”
“饥饿难耐之下，灵识们看着周围的门，想出了一个主意。”
“它们从灵识本体分出一个微小的分识，让这抹分识去冒险穿过苍穹之门，去未知的世界寻找元气为食。一旦误入绝境之地就此湮灭，也不可惜，毕竟只是一抹分识，如沧海一粟，对本体灵识实在微不足道。而小人呢，其实就是冰夷玄君的一抹分识，刚从神殿出来……”
“分识？”芒耶有些愕然，耳中传来了黄泉的声音：“它这么一说，一切便说得通了。难怪之前的溟渊如此孱弱，原来竟然只是其灵识本体的一抹分识。”
“小人确实是刚刚从灵识本体分离的分识，初入此地，小人可从未作恶啊！”冰夷玄君言语中满是哀求之声。
“闭嘴！”芒耶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冰夷玄君，“前几日，我们有位姑娘的残魂被溟渊掳走，她入门之前仍在呼救，你可有看见这个姑娘？”
他马上以血云变化出女娃的面容以及灵犀铃的形状。
冰夷玄君仔细辨认了一会，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小人从未见过。”
芒耶叹了口气，继续问：“你这分识，来此有何目的？”
冰夷玄君委屈地说道：“小人也就是找口吃的，小人早已饿得头晕眼花了，小人吃饱了就会回去的……”
芒耶察觉其言语之中隐约透出一丝狡黠，顿时以血云为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冰夷玄君顿时痛得满地打滚，“哎呀，大人饶命！”
芒耶狠狠骂道：“再有半句虚言，定叫你魂飞魄散！”
冰夷玄君捂着脸哀求道：“小的再也不敢了……”
“现在我来问，你来答。”芒耶目光无比冷厉。
冰夷玄君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着芒耶。
芒耶冷冷地问道：“你们这些分识来到低阶生灵的世界，并无肉身，吸食天地元气速度极慢，因此必须借用肉身，对不对？”
“对，确实如此。”冰夷玄君显得很是惊讶，“原来大人您对我们了如指掌呀。”
“少说废话！”芒耶问道：“我的问题是，你们为何不直接使用你们原本的肉身呢？你们的灵识被抽走，想必肉身依然留在此地吧？”
冰夷玄君摇了摇头说：“这宇宙何其浩瀚，且不说原本的肉身是否刚巧落在此地，便是肉身放在眼前，小人也驱使不了。”
芒耶讶异问道：“这是何故？”
冰夷玄君答道：“本体的肉身皆有无上神通，唯有对应的灵识本体可用，我们这种低微的分识，哪有这样的能耐呢？”
芒耶点了点头，继续问：“这门中既然有时空混沌，那你要如何返回神殿？”
冰夷玄君答道：“那时空混沌只管出不管进，出门九死一生，进门只有回到神殿这一条路，说起来，小人来到此地与大人相遇也是亿万分之一的机缘呐。”
它露出了谄媚的笑脸，隐隐散发一股无形的灵力，芒耶目光顿时一寒，又是一巴掌甩了出去，顿时又是一声惨呼。
芒耶狠狠骂道：“莫要谄媚！你这诱骗幻梦之术对我无用！”
冰夷玄君赶紧唯唯诺诺，“小人唐突了，大人饶命。”
“下一个问题。”
芒耶冷声问道：“你们被驱使来此猎食元气，返回神殿想必要慰藉饥饿的灵识本体。我的问题是，你们何时会返回神殿？本体对你们是否有特殊禁制？它不怕你们跑了吗？”
冰夷玄君叹气道：“大人想多了，哪有什么禁制啊！小人这样的分识，每日泯灭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属贱命一条！本体释放我们出外觅食，在时空混沌的乱流之中，成功的概率实属渺茫，不过是垂死挣扎求个机缘罢了，何必浪费施加禁制的灵力呢？”
芒耶点了点头，又问：“既然身无禁制，那你要何时返回神殿？”
冰夷玄君道：“大人说笑了，我们这样的分识一旦来到低阶生灵的世界，哪里还会想着回去呢？”
“满嘴胡诌！还想吃鞭子？”芒耶目光一寒：“那溟渊为何想着回去呢？你从实说！”
冰夷玄君委屈说道：“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啊，想必那溟渊从神殿出来得早，不知神殿的规矩早就改了。”
“神殿的规矩？什么规矩？”芒耶问道。
冰夷玄君赶紧答道：“大人有所不知，神殿起初对分识并无规矩，但这亿万年以来，能回到神殿的分识寥寥无几，于是本体愈发饥饿，规矩就愈发严酷，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了！若分识空手而回，轻则酷刑，重则殴杀。”
芒耶有些讶异，“如此残忍？”
“谈不上残忍，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分识与本体一脉同源，我们享受的一切，本体最终都会感受到，这是迟早的事。何况我们所猎食的元气，不过杯水车薪，本体哪能借此吃饱？不过是期望分享那一味余韵罢了。”
冰夷玄君一板一眼地说道：“所以，我们真正的使命，其实并非猎取元气后立即返回神殿，而是在这花花世界、温柔乡中好好享受一番，除非实在混不下去了再回去……所谓朝生暮死，花谢花开，今早有酒今早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等只需醉心享尽这世间的一切，再去安然面对宇宙唯一的法则……”
芒耶听后，想起了溟渊那抹分识之前的所作所为，深有所感，目光渐渐黯淡。
在宇宙这广袤的黑暗森林里，确实只有唯一法则。
弱肉强食……
……
在古老而雪白的苍穹神殿里，气氛压抑而恐怖。
神殿的墙壁层层叠叠，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像厚厚的白色手札，仿佛在翻阅着无尽的苦难。
溟渊分识一进门就被无数的咒丝像针线一样穿身而过，顿时低声哀号起来。随着咒丝的牵引，他只能一步一步地穿过重重压抑的大门，被硬生生拉着来到了苍穹神殿。然而，他的厄运也随之降临。
“空手而归？罪该万死！”
多位庞大又诡异的存在察觉到了它的归来，瞬间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这些荒神的灵识本体形态各异，有的如巨大的蟒蛇，有的似狰狞的恶鬼。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啃咬着溟渊灵识。溟渊分识发出痛苦的惨叫，却无力反抗。
它的灵识被一点点地吞噬，身体逐渐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点残存意识，眼中浮现出巨大的如山一样的溟渊灵识本体，那些数之不尽的复眼中遍布血丝，粗壮扭曲的触角布满了倒刺。分识还来不及解释，就被自己的灵识本体一口吞没，无数血腥尖锐的獠牙直接在灵识身上咀嚼出无数的黑气，转眼便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声惨叫都未能留下。
这便是所有弱者的唯一下场。
……
此时，冰夷玄君的分识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它看着芒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苦涩。
“大人，求求您，我侥幸来此已是殊为不易，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吧！只要您放我走，我愿意将那残魂的下落如实相告。”冰夷玄君颤抖着哀求道。
芒耶顿时眼前一亮，没想到这冰夷玄君居然还有所隐瞒，事关女娃残魂下落，他不得不认真看待。
“放你走是不可能的，再让你祸害人间吗？”
芒耶看着冰夷玄君，心中充满了矛盾。他想起之前听到女娃残魂的呼救声，心中一阵刺痛。他深知，女娃残魂的安危至关重要，但眼前这个冰夷玄君也绝非善类。
“你就此退回去！我们就当作没看见。”芒耶给出了条件：“前提是你必须先帮我们找到那姑娘的残魂。”
冰夷玄君顿时一喜，“就依大人所言！”
没想到这厮居然一口答应，芒耶有些意外，不知它还有何后招，于是冷冷告诫道：“你若敢欺骗我，我定不会饶你。”
冰夷玄君连忙点头道：“大人放心，小人绝不敢说谎。您方才提及那姑娘的残魂当时仍在呼救，说明其意识仍然存在，并未被完全消化。您有所不知，这苍穹之门有特殊禁制，未消化的元气皆无法带入，只能被抛弃。您之所以未发现，或许是因为她的魂被封印在某个物件里了。”
芒耶一听，顿时眼睛亮了，马上开始在门边四处寻找起来。
终于，在矿场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件法器。
这件法器造型奇特，呈八角形状，表面刻满了神秘的符文。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芒耶微微一探查，心中顿时大喜，这法器中封印的确实是女娃的残魂。
他回想之前鲛王所赠的“引魂之术”，其中有详尽的解咒之法，随即摩挲法器片刻，轻轻口诵咒语而出。
灵犀铃状的残魂从法器中遁出，化成几近透明的女娃人形，瘫倒在地，芒耶几番呼唤仍是昏迷不醒。芒耶赶紧将她轻轻放到血云之上，几位元气充沛的妇人马上为她补充元气。
“芒耶大人请宽心，女娃姑娘只是元气衰竭，其魂形仍在，并无大碍。”
芒耶顿时安心了不少。
他回看冰夷玄君，虽然对它充满了警惕，但决定还是履行诺言。
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准备放开血云的束缚，放任它逃入门中。
“若再敢侵扰人间，定叫你魂飞魄散！”
芒耶轻轻松开了血云。
冰夷玄君见身上的束缚松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被恐惧覆盖，它虚弱地飘向苍穹之门，身体在强大的吸力下不断颤抖，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最终，它还是被卷入门内，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芒耶轻轻吁了口气，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芒耶大人，快看！女娃姑娘她……”
芒耶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只黑色的巨鸟蜷缩在血云之上。
这精卫鸟是溟渊当时幻化的恶念。
此刻女娃虽然回来了，但恶念似乎仍未消散，反而借助血云中的元气重新凝形了。
芒耶顿时目光一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