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疏
离秋半跪磕头。
家主夫人并不见怪,只是漠然道:“为什么不想见子熊呢?”
离秋还拜在地上,像是这平面上蔓延的生物,只是低着头道:“我不想见伯父,伯父见了我只会生气,又不能对我撒气,最后只是自顾自生闷气罢了,何必呢,伯父那样直白的人,何必让他受这样的窝囊气呢?”
“你就不怕我生气吗?”
家主夫人的声音来的比离秋的回答更快。
在离秋回答完毕之前,充斥着怒火的言辞便咔嚓从断裂中传来。
“呼、”
离秋只是呼气,然后站起身来。
平视家主夫人,道:“没办法,伯母,甄家总要有个管事的人,伯父质初,这个管事的人只能是您。”
离秋抬起头了,不再掩盖面容。
家主夫人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说不上痛恨,但她不想见这张脸。
但是离秋说的没错,甄家总要有个管事的人,这个管事的人,不能够不端庄有礼。
家主夫人盖着怒气道:“说吧,回来做些什么。只是送鱼吗?你伯父的病情确实有几分严重,但如果只是为了他的病,这鱼怎么都好送,你亲身前来,是有什么需要吧,我想,是关于婉儿的。”
“是。”
离秋点头。
所谓婉儿,甄家家主和夫人的女儿,曾经的甄家少家主,洛水道韵的继承人,甄家的少家主。
十年前,死于非命。
“我要见婉儿,她救了我两条命,我要回报她。”
在母亲面前,提及她死去的女儿。
这是范忌讳的事情。
尤其是那个女儿的死是因为你。
家主夫人愤怒了。
即便是所谓职责的约束,也不能约束一位母亲的心。
她径直走下台面来,一巴掌向离秋的脸上扇去。
就要扇到了,离秋没有用气韵或者气机做防御。
要扇到一位普通人的脸,这很容易。
但是家主夫人终究没有扇下去。
不是因为家族代表的责任,而是因为母亲对于女儿的爱。
那即将扇到离秋脸颊的手掌,终究转换了姿势,转而为离秋理了理那不太整齐的鱼贩子衣服。
夫人道:
“你知道婉儿的神智维持不了多久了吧。”
离秋没有低头,平静,无神的双眼,道:
“我知道。”
夫人怒极反笑了,道:
“你知道,如果刺激她的灵智,这可能就是她的最后一面了吧。”
离秋没有低头,平静,无神的双眼,道:
“我知道。”
'哼,,哼——'
夫人被离秋的言语刺激的有些发狂,她近乎无法说出话来,气流只是沉闷着从她的口鼻排泄出来,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敢于向一位家主,一位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正因为您是母亲。”
混沌的眼神变得坚定,离秋真诚的看向夫人道:“有些事情,只能本人做决断,我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施救的欲望回到这里的,请相信我,这很重要。”
...
东海-甄家-密室
这密室很冷,冷的沁人心脾。
离秋不自觉的搓搓手掌。
接着向前,前往这房间中唯一的陈设,一座冰棺。
冰棺中,美丽的少女,年岁不算太大。
美丽,但是一般美丽,因为她的美丽随着时间的断裂被封印了,只是显得有些冻人。
离秋的手掌抚摸冰棺。
这冰棺很不凡,骨祭物,也不知道这一座冰棺,要取了多少炼气士的骨头。
但是这很好,因为那些炼气士的牺牲,消失的人得以一见。
随着点点滴滴的气韵蔓延进冰棺,白色的雾气从冰棺上绽放,这是生命在复苏。
属于少女那,被冻结了十年的生命。
“是你。”
属于少女的声音,空灵,冰冷,也说不清这冰冷是因为环境还是本就如此。
“是我。”
离秋点点头,将携带的鱼篓子放到少女的身旁,手指一切,篓子绽放,露出一个盘子似的底,那底上,一条游荡的鱼。
“好久不见啊,甄子卿。”
离秋打着招呼,神态自如。
实在是过于自然的动作,以至于子卿也想要回报以同样的问候,只可惜,手掌抬到一半,身体被冻结的太久,那枯萎的肌肉难以成行,她觉得有些不对,想要轻咳缓解,可那干枯的身体,并没有足够的液体。
子卿最后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面对子卿的微笑,离秋不自觉的同时展出笑颜,道:“真好啊,还能见到你。”
子卿继续微笑,她晓得,她什么都晓得,她是和父母见了最后一面才封入冰棺的。
只是,面对这样温馨的话,她也不想提及那些有关死亡的话语。
子卿只是:“是啊,还能见面,秋,见到你长大了的样子呢?”
“嗯。”离秋道:“怎么样,长的不错吧现在。”
“是啊,很不错。”
子卿的双手扶在身前,脸上带着笑。
离秋知道,他说错话了。
“抱歉。”
离秋道歉,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面对着一个快要死去的孩子,都显得有些过分了。
时间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曾经的大姐头,救下他,保护他的人,再一次看到,已经是个脆弱的,可怜的没有成年的女孩子了。
“别道歉啊,明明我才是那个该哭的人,真是的,你这样,我还怎么发泄我的情绪呢。”
离秋身上的难过快要溢了出来。
这正是离秋不想回来的理由,离秋曾经觉得自己很自由,但是自由就会空虚,空虚就会要人填补,当空虚被补全,羁绊,羁绊的斩碎,就成了痛苦的根源。
他不想苦着脸,他想显得开心些。
他看到了子卿眼角的亮色,但他开口,只是没用的懊悔:
“那天,我真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是招惹了那些人,我不怕他们,只是,只是,我实在”
“不要说了。”
子卿清脆的打断。
她眼角的亮色已经涓滴可见。
她只是强硬着道:“没有什么的,我想救你,那是我的事情,既然知道了他们要害你,我当然要给你帮帮场子,我没有预料到,所以被圈套了,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主意。”
真好啊。
离秋的心里不由得这么想。
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的勇敢,那么的阳光,那么的似乎心比天高。
如果是当年的自己,恐怕只会觉得大姐真棒,然后鞍前马后。
只是,十年过去了。
成长了的离秋可以看出子卿的脆弱,看的出她眼角的涓滴亮色。
所以,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过往的惯性,是因为不想死前还在小弟面前丢人,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哪怕害怕,哪怕痛苦,也要装出这副强大的样子呢?
“不用怕了,你的离秋长大了,成为了如你所说的,不怕愁苦,不惧怕没有秋天的人了。”
离秋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内心,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这样的最后一面。
所以离秋强撑着将子卿拥入怀,身体盖住了她的脸。
子卿明白,她明白离秋还是那个细腻深沉的人。
子卿也不再伪装。
“不准告诉其他人,如果被别人知道的话,杀了你哦,,但是,也不准忘记,记一辈子好了。”
少女在青年的怀中哭泣。
感觉那是很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少年在少女的怀中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