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曹操虑·遣使探
第二卷姻策兵锋江淮风云
第十八章:曹操虑·遣使探
许昌,丞相府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堆叠的文书与密报。曹操身着深色朝服,端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来自淮南的密报,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他面色沉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副平静表象之下,正酝酿着深沉的思虑与算计。
“吕布……袁术……”曹操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屑与审视,“一个是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的豺狼,一个是利令智昏、狂妄自大的蠢货。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竟也能搅和到一起去?”
堂下,郭嘉身着素色长衫,因常年操劳而面色有些苍白,不时轻咳几声,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迷雾看清本质:“明公所虑极是。吕布骁勇善战,麾下陷阵营更是精锐;袁术虽平庸无能,却占据淮南富庶之地,粮多兵广。若二人真能联手,吕布得淮南的粮草军械支持,其威胁不下于北方的袁绍。只是……嘉以为,此事颇多蹊跷,未必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哦?奉孝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曹操抬眼看向郭嘉,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在他麾下谋士中,郭嘉最善洞察人心、预判局势,往往能一针见血。
郭嘉微微躬身,缓声道:“吕布素来眼高于顶,自视天下无双,岂会真心臣服于袁术那‘冢中枯骨’?袁术索要吕布之女为妃,其意不在‘联姻’,而在‘羁縻’,想以女子为质,将吕布绑在自己的‘称帝’战车之上;而吕布索要十万斛粮、千匹战马的天价聘礼,更像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敲诈——他分明是在趁袁术急于寻求支持之际,榨取最大利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然徐州方面近来确在大张旗鼓筹备婚嫁,绣娘赶制嫁衣、工匠打造仪仗,动静闹得不小,不似作伪。这‘真筹备’与‘假臣服’之间的矛盾,实在令人费解,其中真伪难辨啊。”
一旁的荀彧也接口道:“奉孝所言有理。无论吕布与袁术联姻是真是假,吕布已从袁术手中得到巨额物资,实力大增,已是不争的事实。其人若安于徐州,凭借吕布的勇武与新得的军备,已足够成为我军南侧的大患;若他再有扩张之心,与袁术联手北上,恐会打乱明公对抗袁绍的部署。明公不可不防,更需尽快探清徐州的真实动向。”
曹操微微颔首,手指停止敲击案几——荀彧的担忧,正是他此刻最顾虑的。北方的袁绍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官渡之战已箭在弦上,他绝不容许南侧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变数。吕布就像一头拴在身边的猛虎,平日或许能借其威慑其他势力,但若让他喂饱了肚子,随时可能反噬,打乱自己的全盘计划。
“文若、奉孝,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应对?”曹操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决断。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一步道:“明公可派遣一位能言善辩、洞察秋毫之臣,手持天子诏书,以赴徐州‘嘉奖’吕布此前‘辕门射戟、调解刘备与袁术纷争、维护汉室安宁’为名,正大光明地前去探查虚实。此举有三利:一是可亲眼观察徐州的军备、士气,判断吕布是否真与袁术结盟;二是可借机与吕布接触,试探其态度,若其尚有归汉之心,或可稍加拉拢,令吕袁生隙;三是可向天下表明,明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关注地方安稳,占据道义制高点。”
曹操抚掌大笑:“善!奉孝此计,一箭三雕,正合吾意!”他略一思索,便定下人选,“董昭(字公仁)深通谋略,善于辞令,且久历官场,懂得随机应变,此事交给他,最为稳妥。”
数日后,一支打着汉使旌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许昌,直奔下邳。董昭身着使者服饰,手持天子诏书,神态从容,一路之上,既不张扬也不低调,让沿途州县都知晓“朝廷遣使嘉奖吕温侯”之事——这正是曹操要的效果,既给足吕布面子,也让各方势力知晓“朝廷”对徐州的关注。
下邳城内,温侯府的侍卫将“朝廷使者抵达”的消息传入府中。吕布正在与陈宫商议军队整编事宜,闻言眉头顿时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警惕:“曹操的使者?来嘉奖我?哼,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他与曹操素有旧怨,深知对方阴险狡诈,本能地对这突如其来的“嘉奖”感到厌恶。
陈宫连忙上前,低声劝阻:“主公,曹操此时遣使前来,必然是因吕袁联姻之事心生疑虑,特来探查虚实。董昭乃曹操麾下重臣,此人不可怠慢,更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否则会给曹操出兵徐州的借口。不如先见一见,看他究竟有何图谋。”
吕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备好厅堂,让他进来!倒要看看曹操想耍什么花样!”
厅堂之上,董昭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完全依照“天使觐见地方州牧”的礼仪,先向吕布行君臣之礼,再递上天子诏书,给足了吕布面子。他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皇帝诏曰:徐州牧、温侯吕布,前于徐州境内,勇退淮南骄兵,调解刘备与袁术纷争,使一方百姓免生灵于涂炭,显我汉室之威仪,扬朝廷之德化……特赐黄金百斤,锦缎千匹,以示嘉奖,望卿再接再厉,镇守徐州,安境保民,不负朕望……”
诏书文辞华丽,将吕布“辕门射戟”之举拔高到了“维护汉室安宁”的高度,字字句句都在捧吕布,听得厅内徐州文武都面露喜色。
吕布虽明知这是曹操的算计,想借“朝廷”的名义拉拢或试探自己,但听到这般毫不掩饰的褒奖之词,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受用之色——再狂妄的人,也难抵得住“朝廷认可”的诱惑。
宣诏完毕,董昭将诏书递还给吕布,又笑着拱手道:“温侯神勇,天下皆知。此番辕门射戟,一箭定乾坤,不仅解了徐州之危,更保了一方百姓平安,丞相在许都听闻此事,亦深为赞叹,常对身边人说,‘若天下牧守皆如温侯般忠勇,何愁汉室不兴’?”
他话语间巧妙地将曹操也带入“赞赏者”的行列,仿佛曹操与吕布之间毫无嫌隙,尽显圆滑与城府。
吕布哈哈一笑,虽未完全相信董昭的话,心中的警惕却消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下来:“天使过奖了!本侯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何须朝廷如此厚赏?”
然而,寒暄过后,董昭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笑容可掬地问道:“对了,听闻温侯近日又有一桩大喜事?似乎与淮南的袁公路有关……呵呵,若是佳偶得成,既能化解两家恩怨,又能共保江淮安稳,亦是美事一桩啊。只是不知佳期可定?届时许都方面,无论是天子还是丞相,或许也该备上一份贺礼,以贺温侯之喜。”
他问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恭维,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吕布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厅内陈宫、张辽等人的反应——任何一丝慌乱、得意或抵触,都可能暴露徐州的真实意图。
吕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暗骂:果然是为了联姻之事而来!他本能地想发作,或是用之前对付袁术使者的借口搪塞,但忽然想起昨夜貂蝉的再三叮嘱——“曹操使者不同于袁术使者,需以‘含糊’对‘试探’,不可硬刚,亦不可全露”,立刻按捺住性子,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郑重”,重重叹了口气。
“唉,此事……说来话长啊。”吕布语气沉重,带着几分委屈,“本侯乃汉室臣子,世受国恩,岂能不知忠义二字?然袁公路势大,前番派纪灵率三万大军压境,逼迫本侯站队,此事天使或许也有所耳闻。此番他提出联姻,更是……更是以势相压,本侯若不答应,恐徐州立刻便会陷入战火,累及百姓啊。”他语焉不详,却巧妙地将自己摆在了“被迫联姻”的位置上,既解释了“为何联姻”,又撇清了“主动投靠袁术”的嫌疑。
“至于婚期,”吕布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与董昭“推心置腹”,“不瞒天使,此事看似顺利,实则颇多碍难之处——内有卜卦不吉之兆,外有礼仪规制之争,一时难以决断。说句心里话,本侯心中,终究是向着许都,向着天子的,若有选择,岂愿与那图谋不轨之人扯上关系?”
他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承认了联姻之事“确有其事”(符合外界看到的筹备景象),又暗示自己是“被迫无奈”(迎合曹操“拉拢汉室忠臣”的心理),最后以“碍难”为由拖延(符合实际情况),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
董昭是何等人物,瞬间便听出了其中的含糊与矛盾——既说“被迫联姻”,又大肆筹备嫁妆;既说“心向许都”,又不明确拒绝袁术。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点头,语气带着“理解”:“原来如此。温侯身处两难之地,却仍心系汉室,这份忠义,天子与丞相自然知晓。既是有诸多碍难,谨慎些也是应当,切不可因一时之困,误了长远大计。”
他又与吕布闲谈了几句徐州的农事、军备,言语间处处透着试探,却始终未再提及联姻之事,随后便起身告辞,前往驿馆歇息。
是夜,吕布回到内室,见貂蝉正在灯下翻看一卷记录粮草收支的竹简,立刻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蝉儿,你教我的那些话,今日对曹操使者说了,看他那模样,似乎真信了?”
貂蝉抬起头,放下竹简,嫣然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信或不信,其实并不重要。夫君只需让他将‘吕布心向汉室,联姻乃被迫为之,此事正在进行中但存在诸多困难’这番意思带回许都,便足够了。”
“这是为何?”吕布有些不解,挠了挠头。
貂蝉耐心解释道:“曹操生性多疑,若夫君断然否认联姻之事,他必然不信,反而会认为我等欲盖弥彰,暗中与袁术勾结,说不定会立刻调兵遣将,对徐州动手;若夫君欣然承认联姻,表现出投靠袁术之意,他则会视徐州为心腹大患,哪怕官渡之战在即,也可能分兵来攻。唯有这般含糊其辞,半推半就,才能达到三个目的:一是让曹操觉得夫君或许仍有争取的余地,不会立刻对徐州用强;二是让他因‘联姻正在进行’而投鼠忌器,担心攻打徐州会逼得夫君彻底倒向袁术;三是让袁术那边得知此事后,对夫君心生疑虑,怀疑我们是否真有联姻之心,从而削弱他对我们的戒心。此乃‘疑兵之计’,可为我等争取更多时间,完成军队整编与城防加固。”
吕布恍然大悟,看着灯下佳人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既有敬佩,又有疼爱,忍不住赞道:“蝉儿之智,真胜似千军万马!有你在我身边,何愁大事不成!”
而此时,驿馆中的董昭正凭窗望月,眉头微锁。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却迟迟未动笔。今日吕布的表演,看似粗糙,漏洞百出,但其话语中的“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有人精心指点——那个高人,恐怕就是近来在徐州声名渐起的貂蝉夫人。徐州之事,远比表面看来更加复杂,吕布与袁术的联姻,大概率是一场骗局,但吕布的真实意图,仍需进一步探查。
董昭思索良久,终于提笔蘸墨,决定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吕布那番“肺腑之言”、厅内文武的反应、徐州城内筹备婚嫁的“实景”,以及其中的矛盾之处,详细记录下来,连夜派人飞报许都。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该如何应对徐州,且由曹丞相自行决断。他的任务,已然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