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价聘·术踌躇
第二卷姻策兵锋江淮风云
第十四章:天价聘·术踌躇
寿春城内,昔日的扬州牧府被袁术强行改名为“仲氏皇宫”,此刻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宫灯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从大殿内隐约传出,曲调靡靡,却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虚浮与奢华——梁柱上仓促贴金的金箔尚未完全粘牢,新制的龙凤纹饰帷幔边缘还带着裁剪的毛边,处处透着“赶工”的粗糙,却被袁术视作“帝王气象”,沉醉其中。
大殿之内,袁术正穿着一身新缝制的“皇袍”,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左右比划。袍子上用金线绣成的蟠龙,在烛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却与他那因长期耽于享乐而略显虚胖的身形格格不入,显得臃肿而滑稽。他一手抚着下巴上的短须,一手扯着袍角,眼神迷离,沉浸在即将登基的狂热幻想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四海诸侯俯首称臣、万邦来朝的盛大景象。
就在这时,心腹谋士杨弘面色古怪地快步走入大殿,身后跟着那位从徐州返回的使者——此刻的使者,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惶与愤懑,衣衫褶皱,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陛下……”杨弘小心翼翼地开口,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自从袁术自称“皇帝”后,府中上下便被要求改口,哪怕明知这“帝位”名不正言不顺,也无人敢违逆。
“嗯?何事这般慌张?”袁术头都未回,依旧对着铜镜摆弄着袍袖上的流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吕布那边怎么样了?想来他听闻朕的天恩,定是欣喜若狂,即刻答应送女前来,叩谢朕的恩典了吧?”在他看来,自己以“皇帝”之尊主动提出联姻,还许以“徐州王”的封号,吕布理应受宠若惊,毫无条件地答应。
那使者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陛……陛下!那吕布……吕布他简直狂妄至极,目中无人啊!险些……险些便要了小臣的性命!”
“嗯?”袁术摆弄袍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悦地转过身来,盯着跪在地上的使者,“怎么回事?细细说来!若敢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使者不敢怠慢,连忙将在下邳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刻意夸大了吕布最初的暴怒与杀意,将自己描述成“临危不惧、坚守使命”的忠臣,最后才战战兢兢地从怀中取出吕布写下的“条件”,双手捧着,递了上去,声音颤抖:“那吕布……那吕布言道,既蒙‘陛下’天恩,愿结此‘秦晋之好’,这聘礼自当……自当匹配皇家气度,否则……否则岂非惹天下人笑话,辱没了‘陛下’的威仪?”
他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袁术,见对方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乌云,吓得连忙低下头,语速更快地说道:“故……故他索要粮草十万斛!战马千匹!还需五千副精良铠甲!言……言少一毫一厘,便显不出陛下的威仪,也……也配不上他吕温侯之女的身份……”
每报出一个数字,袁术脸上的得意便僵硬一分。当“十万斛粮”“千匹战马”“五千副铠甲”这三个数字接连落下时,他的脸色已然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猛地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
“多……多少?!”袁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没了“皇帝”的威仪,“十万斛粮?!千匹战马?!五千副铠甲?!他吕布怎么不去抢?!他以为他的女儿是金子做的不成?!还是觉得朕的‘仲氏皇朝’,是任他敲诈的冤大头?!”
他一把抓过使者手中写着条件的绢帛,只扫了一眼,便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上前狠狠踩了几脚,像是在踩踏吕布本人一般,咆哮道:“狂妄!无耻!纯粹是敲诈!他这是趁火打劫!欺人太甚!真当朕不敢派兵踏平徐州吗?!”
大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杨弘也连忙低下头,收敛了脸上的神色,不敢触其锋芒。
袁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笔“聘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十万斛粮,足够他麾下大军三个月的消耗;千匹战马,能装备一个精锐骑兵营;五千副铠甲,更是能武装半个主力军!这些物资,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一半家底,是维持庞大军队和称帝野心的根本,让他拱手送给吕布,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杨弘见袁术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低声劝道,“吕布素来狼子野心,行事狂妄,此举确是无理至极!然……然他虽狮子大开口,却似乎……并未直接拒绝联姻之事,只是索要重礼。或许……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完全不从,只是待价而沽,想借此捞取好处?”
杨弘的话,其实是在给袁术找台阶——他知道袁术此刻最看重“称帝”的虚名,需要外部势力的“支持”来撑场面,而吕布的“配合”,对袁术而言至关重要。
大殿另一侧,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忧虑的老臣阎象,此刻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站出来。他本就是坚决反对袁术称帝的人,如今见袁术还要为了虚名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更是痛心疾首:“主公!万万不可啊!吕布此举,分明是狡诈的缓兵之计!他哪里是想联姻,分明是想借此索取我军的粮草军械,壮大自身实力!其心叵测,一旦我们满足了他的要求,便是资敌助寇,日后他若举兵来犯,我军将更难抵挡!此事绝不可答应!当立刻遣使斥责其狂妄,甚至发兵问罪,以正视听!而且……”
他话锋一转,试图再次劝阻称帝之事:“称帝之事干系重大,如今天下仍尊汉室,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雄踞河北,吕布虎视徐州,主公此时称帝,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天下诸侯的对立面,实为不智之举!望主公……”
“闭嘴!”袁术正在气头上,最听不得这些反对他称帝的话,不等阎象说完,便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朕意已决!登基之事,毋庸再议!再有敢妄言劝阻者,斩!”
阎象被他吓得浑身一颤,看着袁术那近乎疯狂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黯然低下头,满脸失望与痛心。
袁术烦躁地在大殿内踱起步子,杨弘的话其实点醒了他——吕布没有直接拒绝联姻,只是开出了天价,这意味着还有谈判的余地,并非彻底决裂。而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在登基大典前,获得各方势力的“承认”,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承认。
吕布雄踞徐州,勇冠天下,麾下有陷阵营这样的精锐,若能与他联姻,获得他名义上的“支持”,对自己刚刚搭建起来的“仲氏”朝廷而言,无疑是一剂巨大的强心针,能极大地震慑那些持观望态度的郡县官员和潜在的反对者。反之,若此刻与吕布彻底闹翻,对方高举“讨逆”大旗杀过来,自己这边连登基大典都还没举办,便要陷入战火,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即便最终能打赢吕布,也必然损耗巨大,让北方的曹操、荆州的刘表等人坐收渔利。
一边是实实在在、让他肉痛无比的巨额物资,是他争霸天下的根基;另一边则是即将到手的“皇帝”尊荣,是他梦寐以求的虚名,以及迫切需要的外部“认可”。
袁术陷入了极其艰难的踌躇之中,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给,实在心疼,且资敌的风险巨大,无异于饮鸩止渴;不给,则联姻破裂,颜面尽失,登基大典也会变得尴尬无比,战略上更加被动。
“吕布……吕布……”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恼怒、贪婪、犹豫与不甘交织的复杂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喘着粗气对杨弘道:“你立刻派人回覆吕布!粮草……先给五万斛!战马五百匹!铠甲两千副!这是朕能给出的最大恩典,也是最后的底线!告诉他,识相的就赶紧应下,送女前来;若再贪得无厌,不知好歹,便休怪朕亲率天兵降临,踏平徐州,将他碎尸万段!”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虚名”,试图通过砍价来减少损失,却不知自己已然落入了貂蝉算计的第一步——他开始认真考虑这笔“交易”,意味着他已被“称帝”的执念绑架,一步步走向被动。
杨弘心中一凛,深知这依旧是“资敌”,却看着袁术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不敢再劝阻,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阎象站在一旁,看着袁术决绝的背影,听着他那自欺欺人的“底线”,黯然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绝望——他知道,袁术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寿春“皇宫”内的灯火,仿佛也因这充满犹豫与妥协的决定,而显得更加摇曳不定,如同袁术那注定短命的“帝王梦”,看似绚烂,实则早已注定了破灭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