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梦醒·再见君
第二章:惊梦醒·再见君
黑暗,粘稠得如同千年未化的寒潭冻血,将意识死死包裹。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像是要把骨头缝都冻裂;脖颈处残留着绳索勒入血肉的钝痛,连带着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挥之不去;还有吕布被押走时,那最后一眼里无尽的恐慌与哀求,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无数破碎的感官碎片疯狂撕扯着她的神魂,让她在混沌中挣扎不休。
“不——!”
一声压抑的尖叫卡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气音。貂蝉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胸膛几乎要被急促的呼吸撑破,她像离水的鱼般贪婪地吞咽着空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没有白门楼上那如刀割般的朔风,没有弥漫在鼻尖的浓重血腥,更没有刀剑碰撞的刺耳杀伐之声。
入眼是熟悉的云锦帐顶,绣着繁复的鸳鸯合欢图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无比,边缘坠着的细小金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细碎又温柔。柔和的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暖光斑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甜香息——那是她惯用的百合与沉香混合的熏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温暖,柔软,安宁。
与她意识最后停留的那个血腥、冰冷、绝望的白门楼,判若云泥,恍若两个世界。
她……在何处?
是梦么?
那般真实的锥心之痛,那般刻骨的不甘与悔恨,那飞溅的鲜血、冰冷的刀锋、吕布绝望的眼神,难道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急促地扫过室内。梳妆台上,犀角梳、赤金点翠步摇、螺钿妆奁摆放得整整齐齐,妆奁半开着,露出里面莹白的珍珠粉盒;衣架上,搭着一件她最爱的水红色留仙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边角还缀着细小的珍珠;屏风上,绘着春日游猎图,图中骏马奔腾,猎手弯弓,笔触细腻生动,正是她当年特意寻画师绘制的……
这是她在徐州刺史府邸的寝居之内,是她与吕布初据徐州时,亲手布置的房间。
心跳骤然失序,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一个荒谬到令人战栗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不可抑制地窜入脑海,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坐起身,丝滑的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只着单薄寝衣的窈窕身躯。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肌肤光滑细腻,没有丝毫伤痕,手腕上也没有被绳索捆绑留下的淤青与勒痕,连往日因操劳留下的细小茧子,都消失无踪。
不是梦。
那场惨剧的真实感,早已超越了梦境的范畴,那些痛彻心扉的感受,绝不是虚幻的梦境能带来的。
那……现在是何时?
她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几步冲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黄铜菱花镜。镜面光洁,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倾国倾城的脸,眉如远黛,目含秋水,肌肤胜雪,只是眼角犹带惊惶后的湿润,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青涩,远非白门楼上那个心如死灰、绝望麻木的妇人模样。
这分明是她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是她刚随吕布拿下徐州,还未经历后续一连串兵败与背叛时的样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绿绮小心翼翼的通禀声,带着几分试探:“夫人,您醒了吗?温侯已起身半个时辰,正在前厅用早膳,特意吩咐了,等您醒了,便请您过去一同用膳呢。”
温侯……
吕布!
他还活着!他此刻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在吃着早膳,还在惦记着她!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冲垮的酸楚与狂喜,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通红,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模糊了镜中的容颜。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感如同清醒剂,帮助她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冷静。
不能失态。
绝不能。
无论这是神佛显灵的恩赐,还是冥冥之中的轮回,她既然得以重回此刻,就绝不是为了再像前世那般哭哭啼啼、任人摆布,最终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知道了。取温水来,再将那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找出来,伺候我更衣。”
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却并无波澜。
绿绮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分别捧着铜盆温水与叠好的衣裙。她们熟练地为貂蝉绞干锦帕,擦拭脸颊,又细细梳理她的长发。貂蝉任由侍女们伺候着,目光却透过黄铜镜面,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脑中飞速运转,梳理着混乱的记忆。
从房间的布置来看,螺钿妆奁是她初入徐州时吕布所赠,后来在战乱中遗失;屏风上的春日游猎图,也因后续弃城而留在了徐州府邸。再结合侍女的言语、镜中自己的年纪推断,此时应是建安元年末,他们刚从刘备手中夺取徐州不久。那时刘备奉朝廷之命,率军前往盱眙抵御袁术,将徐州暂交吕布代管,却没想到吕布趁机反客为主,占据了徐州城,刘备只能退守小沛。
此时的吕布,刚刚得到一块稳固的根基之地,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对她的宠爱和信任尚且深厚,虽不至于言听计从,却也愿意听她几分言语。府内的隐患,如郝萌暗中勾结袁术、宋宪魏续因私怨心怀不满等,都还隐藏在暗处,尚未完全暴露;外部的威胁,曹操在兖州厉兵秣马,袁术在淮南觊觎徐州,刘备在小沛伺机反扑,虽已存在,却还未到剑拔弩张、图穷匕见的地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梳妆完毕,绿绮为她戴上一支素雅的玉簪,又在她鬓边别了两朵新鲜的珠花。貂蝉看着镜中容颜焕发、眉眼间却沉淀下不同于以往沉静与锐利的女子,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走吧。”她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决心,仿佛在宣告一场战争的开始。
穿过熟悉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廊边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沾着露珠,娇艳欲滴,一如前世她初入徐州时所见。越靠近前厅,她的心跳得越快,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紧张,混杂着庆幸、后怕与坚定。
厅门敞开着,雕花的木门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
清晨的阳光将厅内照得透亮,驱散了所有阴暗。那个她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之上,姿态随意地用餐。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衣摆处绣着暗纹猛虎,未着甲胄的身形更显高大健硕,墨发以白玉冠束起,几缕桀骜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添了几分不羁。他一手拿着面饼,一手端着肉羹,正大口吞咽着,动作豪迈,丝毫不拘小节,咀嚼间还时不时与身旁的亲卫说笑几句,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阳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野性的力量。
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纵横疆场、令诸侯胆寒的飞将吕布,而非白门楼上那个被绳索捆绑、满脸灰败与恐惧的阶下囚。判若两人的模样,让貂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庆幸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呼吸几乎停滞,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
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她敛了敛神色,缓步走入厅内,提起裙摆,对着主位上的吕布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夫君。”
吕布闻声抬头,看到是她,原本略带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爽朗,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与宠溺:“婵儿醒了?快来坐。今日厨房新熬的鹿肉羹,味道甚美,你定要多喝两碗。”
他的眼神明亮,带着占据徐州后的志得意满,和对眼前美人毫不掩饰的宠爱与欣赏,没有丝毫阴霾,更没有那令人心碎的恐慌与哀求。仿佛白门楼上的惨剧,从未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过痕迹。
貂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水光——有庆幸,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依言在吕布身旁的空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案几边缘。
侍女为她布上碗筷,盛好满满的一碗鹿肉羹,香气扑鼻。她拿起汤匙,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羹汤,舌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这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吕布身上,感受着他真实的气息,确认着这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巨大的庆幸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心脏。
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无可挽回之时,回到了吕布还未众叛亲离、还未走向毁灭之时。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白门楼的悲剧重演。那些潜藏的背叛者,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那些前世错失的机遇,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劝谏……她都将一一清算,牢牢握在手中。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夫君,这柄天下无双却因缺少打磨而极易弯折的利刃,她要用尽一切手段,助他褪去戾气与刚愎,也要借他这柄利刃的锋芒,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他,劈出一条真正的生路,直达那至高无上的天下共主之位!
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无波,甚至还能抬起眼眸,对着吕布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柔美温顺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依赖:“夫君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徐州之事已然安稳,夫君也能稍作歇息了。”
阳光洒满厅堂,案几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亲卫们低声交谈着,气氛温馨和睦,一如往昔。
仿佛那场血染白门楼的噩梦,从未发生过。但只有貂蝉自己知道,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