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樱花羹
高桥谅太试图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古籍修复里。
然而,命运的丝线一旦再次缠绕,便不会轻易松开。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谅太正在工作区里为一批新收来的明治时期随笔集进行初步整理。
店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伴随着森崎先生与来客熟稔的寒暄。
“哎呀,大野太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翔太没跟着?”
“森崎先生,下午好。翔太去幼儿园了,我正好路过,顺便……哎,有件事,心里总觉得有点堵得慌。”是大野太太的声音,带着忧虑。
谅太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哦?什么事让你这么挂心?”森崎先生问道。
“就是斜对门那位小林太太,芽衣女士,您可能不认识,一位很温和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前几天在街上遇到她儿子,说是……说是老太太的病情加重了,阿尔茨海默症,最近连人都认不太清了,常常走失。”
“她儿子下了决心,要接她去札幌,和他一家一起生活,方便照顾,也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专门的护理机构。”
札幌……遥远的北方。
“这么快就要走吗?”森崎先生的声音里也带着惋惜。
“是啊,听说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就这几天的事。她儿子说,趁着老太太状态还稍微稳定一点的时候动身。唉,想想真是……好好的一个人,以前还常常和我一起喝茶,现在却……”大野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在想,要不要去看看她,又怕打扰到她,也怕自己心里难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啊。”森崎先生叹了口气,“想去就去看看吧,道个别也好。”
“说的也是……那我明天买点水果去看看她。”
后续的对话谅太没有再听清,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就这几天的事……”
“札幌……”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抵达的距离。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至少,不能在没有一个像样告别的情况下。
他需要为她做点什么。
他想到了她的生日。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那张三人合照的年代推算,就在这个月底,很近。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心中成型。
他放下工具,站起身,走向柜台。
森崎先生刚刚送走大野太太,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森崎先生,”谅太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森崎先生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店里没什么急事。”
“谢谢。”谅太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工作区。
次日清晨,谅太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书店。
他打开衣橱最深处,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他从不同时代留存下来的衣物,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他仔细挑选,最终取出了一件款式颇为复古、颜色接近卡其色的旧式风衣。
这件风衣的轮廓,与那张黑白照片中他所穿的颇为相似,只是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更深的磨损痕迹。
他小心地换上,站在镜前。
镜中的影像,与五十多年前那张照片里的青年,诡异地重合了。
只是眼神,再也无法回到那时。
接着,他凭着记忆,穿越大半个城市,寻找一家老字号的和果子店。
他记得,芽衣曾经在一次午休分享便当时,略带羞涩地提起过。
她最喜欢的是家附近一家叫梅月堂的店售卖的樱花羹,那清甜而不腻的味道,是她少女时代最奢侈的享受。
几十年过去,城市面貌早已天翻地覆。
他依靠着对旧日街巷布局的模糊记忆,以及不懈的询问,终于在一条老商业街角落,找到了那家招牌古旧的“梅月堂”。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红豆和砂糖的甜香。
老板是一位比森崎先生年纪更大的老翁,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谅太买了一份精心包装的樱花羹,那淡粉色的糕体,如同被凝固的春日。
然后,他通过大野太太,委婉地表达了想要在小林芽衣女士离开前,以旧书爱好者的身份前去探望和道别的意愿。
大野太太虽然有些意外,但想到这位高桥先生平日里的沉稳可靠,以及之前帮忙处理翔太伤口的恩情,并未多想,热心地帮忙联系了芽衣的儿子,并约好了时间。
探望的时间,定在芽衣女士出发前两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天空呈现出一种淡紫色的色调。
谅太提着装有羹的纸袋,穿着那件旧风衣,来到了芽衣女士的公寓楼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芽衣女士的儿子,一位面容敦厚、带着疲惫的中年男子。
“您就是高桥先生吧?我是小林弘树,母亲经常提起您,说您帮她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书,快请进。”弘树侧身将他让进屋内。
客厅整洁而安静,夕阳的光辉透过窗户,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芽衣女士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小。
“妈,这位是高桥先生,来看您了。”弘树走上前,轻声说道。
芽衣女士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谅太身上。
她看了他几秒,眼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高桥……先生?”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记忆中努力搜寻这个名字。
“是的,妈妈,就是帮您找到那本诗集的先生。”弘树耐心地解释,然后略带歉意地看向谅太。
“高桥先生,抱歉,我母亲她最近……情况不太稳定,时好时坏。”
“没关系。”谅太温和地说,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一点小心意,听说您喜欢梅月堂的樱花羹。”
“樱花……羹?”芽衣女士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看着那古朴的包装纸,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迷茫。
弘树感激地道谢,然后看了看表,有些为难地说:
“高桥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约了搬家公司的人半小时后过来清点一些要提前寄走的行李,可能需要下楼一趟。”
“能不能……麻烦您陪我母亲坐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当然可以,您去忙吧。”谅太点了点头。
弘树又对母亲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