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递信
那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瘦削身影,在听到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操作举升机的手停顿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噪音。
雅人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冰冷的清醒。
他刚才,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混合了冲动和某种被推了一把的直觉,喊出了那个名字。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留下的只有面对未知的忐忑。
亮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层麻木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震动。
他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放空,而是聚焦在雅人脸上,带着审视,以及一种小兽般的防备。
“……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沙哑,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雅人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
他看了一眼站在车旁,好整以暇仿佛在欣赏雨景的夏洛克,以及车内那个依旧用空洞眼神注视着他的女仆琉璃。
他们的存在,像是一个不真实的背景板,加剧了此刻场景的怪异感。
“我……我叫岸河雅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他顿了顿,感觉这个介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不能提信,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直接提。
“我……认识一位……曾经认识你的人。”雅人斟酌着用词,“她叫……白石雪代。”
“白石……雪代……”亮太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仿佛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着什么久远的东西。
但那恍惚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戒备取代。“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生硬地说道,转身似乎想继续工作,逃避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等等!”雅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急切让他几乎忘了分寸,“她是你幼儿园的老师!阳光幼儿园!她一直很关心你,记得吗?那个总是鼓励你画画的雪代老师!”
亮太的背影再次僵住,这一次,僵硬的程度远超之前。
雅人能感觉到,自己贴身存放的【萨米基纳】卡牌,正传来一阵阵异常清晰的、冰凉的悸动。仿佛雪代老师的执念,正透过这张卡牌,激烈地呼应着眼前的少年。
不能再犹豫了,线索已经指向这里,气氛已经被推到悬崖边缘。
那个约定,那份跨越生死的牵挂,必须在此刻得到一个回应。
“她……她有东西想交给你。”雅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一个……未能及时送达的约定,当然如果您不愿意听可以把我当成疯子,我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回忆。”
亮太猛地转过身。
这一次,他脸上那双一直低垂、回避视线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向雅人,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深深掩埋的痛苦。
“约定……”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仿佛穿越了雨幕,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充满阳光和彩笔味道的教室。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夏洛克,忽然轻轻呵了一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
“看来,这里有一段尘封的往事等待解决。老板,”他转向工坊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车,“我这老伙计的问题似乎不那么紧急,不如先让这位……健太君,处理一下他的私人事务?我们可以到里面等等。”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气场。
工坊老板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亮太,又看了看气质不凡的夏洛克,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啊……好,好的,亮太,你……你先去把事情说清楚。”
亮太站在那里,嘴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没有看老板,也没有看夏洛克,目光死死地锁在雅人身上。
雅人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需要创造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需要更深层次地连接雪代老师与健太。
“我们……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谈谈吗?”雅人看着亮太,眼神里充满了恳切与坚持,“就一会儿。”
亮太死死地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默不作声地朝着工坊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半开放的小棚屋走去。
雅人立刻跟上。
小棚屋里堆满了废弃轮胎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橡胶和金属味。雨水从棚顶的缝隙滴落,在积了浅水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里相对避开了工坊主要的视线,雨声也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比外面更加凝滞。
“你到底想干什么?”亮太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不安,“雪代老师……她已经……”
“我知道。”雅人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用软布包裹着的【萨米基纳】卡牌。当卡牌暴露在空气中时,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连滴落的雨滴都带上了寒意。
亮太疑惑而警惕地看着那张材质奇特的卡片。
“接下来你听到的,看到的,可能会超出你的理解。”雅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亮太,“但请相信,这都是真实的,是雪代老师……未能传达给你的心声。”
不等亮太反应,雅人闭上双眼,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来,如同拧紧的发条,灌注到手中的卡牌之中。
“白石雪代小姐……请将你的心意,传达给他吧!”
嗡——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冰冷感,瞬间从卡牌蔓延至全身!
雅人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四肢麻木,几乎无法站立。周围的雨声、工坊的噪音瞬间被拉远、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开始剥落、重构。
昏暗杂乱的小棚屋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夜的街道场景——模糊,晃动,带着灾难降临前的不安。他能看到,一个清晰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白色身影,正站在他与亮太之间。
那是白石雪代,不再是模糊的灵体,而是近乎实体般清晰。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歉意与温柔。
她的双手虚握在胸前,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那封雅人无法私自拆阅,却在此刻被卡牌力量具象化出来的信。
雪代的灵体,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凝视着面前对此一无所知的亮太。
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将手中的信,轻轻递向亮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