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时间,总会推着人往前走
“啊?”哲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谅太的后背,“哈哈哈!不会变老?高桥,你这家伙!没想到你也会开这种奇怪的玩笑!是想当童话里的彼得潘吗?”
芽衣也忍不住笑了,但她笑得比较含蓄。
她看着谅太被哲也拍得微微皱眉的侧脸,心里隐约觉得,那句不会变老听起来像是玩笑,可学长的眼神里,似乎并没有玩笑的色彩,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很快,雨势稍小,哲便便嚷嚷着要冲回宿舍,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吧走吧!再待下去要着凉了!”哲也拉着谅太,又回头招呼芽衣。
谅太对芽衣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
在跑入雨幕的前一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雨中的校园,眼神深邃。
那是芽衣记忆中,关于高桥谅太最清晰的一个片段。
他那个关于不变老的玩笑,以及雨水中他模糊而安静的侧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底。
后来,如同许多青春故事一样,毕业季来临。
哲也向芽衣表白了心意。
芽衣在羞涩和懵懂中选择了拒绝,因为她有喜欢的人。
之后,她故意撒谎把和哲也交往的消息告诉谅太时,他正在整理书架。
他动作顿了顿,然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哲也君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他的祝福真诚,让芽衣心中那一点点莫名的怅然也消散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对那位高桥学长,怀有的是一种更遥远的、近乎崇拜的朦胧好感,如同仰望星空。
而哲也,才是那个能给她踏实温暖和具体未来的人。
后来即将毕业时,哲也又一次向芽衣表白了心意。
她接受了。
再后来,高桥谅太就以家中有事,需要转学为由,悄然离开了学校,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中。
哲也曾为此惋惜了很久:“高桥这家伙,走也不说一声!真是的!”
而芽衣,则将那份关于学长的、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青春记忆,连同那张唯一的三人合照,仔细地收藏了起来,放入了日记本中。
回忆结束。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房间内光线昏暗。
芽衣女士从悠长的回忆中缓缓回过神来。
照片上,高桥谅太……他的笑容温和,与她今天在书店遇到的那个帮自己找到诗的年轻人,在五官轮廓上,竟然有着惊人的、不可思议的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沉静的气质,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距离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超过五十年。
照片上的青年,如今也该是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了。
怎么可能会是今天遇到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是错觉吧……人老了,眼睛也花了,记忆也混乱了……”她喃喃自语。
记忆的迷雾越来越浓,许多近期的事情变得模糊,但那些遥远的、青春的片段,有时却会异常清晰地闪现。
她努力地回想,想把照片上的人和今天遇到的人区分开,但两张面孔却在脑海中不断重叠。
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低下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高桥谅太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用一种带着深深困惑又莫名笃定的语气,对着照片梦呓般地喃喃低语:
“你长得……真像我的一个老朋友。”
窗外,夜色温柔地笼罩了城市,远处闪烁的霓虹,与这间安静屋内昏黄的灯光,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纪的漫长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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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栞之森书店后方的工作区内。
“但现在我有点好奇了,你那份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那份对待旧物近乎虔诚的耐心……真的只是天赋和兴趣吗?”
谅太的心脏微微一紧。
“森崎先生……”
“不必解释。”森崎先生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愿触碰的过往。我这把年纪了,早就明白,刨根问底很多时候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伤害。”
他站起身,拍了拍谅太的肩膀。
“我只是想说,无论你背负着什么,记忆这东西,本身没有对错。记住一切或许是种负担,但遗忘,也未必就是解脱。”
“那位老太太虽然忘记了那本书,忘记了你这张脸,但她寻找那本书时的心情,拿到书时的喜悦,那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至于痛苦……”森崎先生叹了口气,“活到我这个岁数,谁心里没几道疤?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被疤痕困住了,有的人,带着疤痕继续往前走罢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端着空茶杯,慢悠悠地踱回了柜台后面,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谅太独自坐在原地。
“记住一切或许是种负担,但遗忘,也未必就是解脱。”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本等待修复的俳句集。
拿起镊子,重新开始工作。
小林芽衣女士忘记了他,甚至可能忘记了文学社的岁月。
她的人生被阿尔茨海默症一点点侵蚀,这无疑是巨大的不幸。
可反观自己呢?记得一切,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别离。
这近乎永恒的记忆,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它让每一次重逢都变成提醒,提醒他时间的停滞,提醒他永恒的孤独。
遗忘是消失,是归于虚无。
铭记是存在,是承受重量。
哪一种更残忍?
他没有答案。
下班铃声响起,谅太小心地收好工具和书籍,穿上那件米色风衣,向森崎先生道别。
走出书店,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神保町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下意识地朝着下午芽衣女士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迈开脚步,汇入人流。
无论铭记还是遗忘,生活,或者说时间,总会推着人往前走。
即使对他这个被时间遗忘的人而言,也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