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民俗顾问与他的警察华生

共 89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记忆

第六章 记忆

在社团活动时,在图书馆擦肩而过时,在校园樱花树下偶然相遇时……他能感觉到那道迅速移开、却又忍不住再次悄悄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里,包含着少女最纯粹、最懵懂的倾慕。

他记得有一次,社团组织去郊外远足,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

大家都跑散了,他恰好和她躲在同一棵巨大的榉树下避雨。

雨水顺着树叶滴滴答答落下,周围是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她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却还是红着脸,小声地跟他讨论着太宰治和川端康成,眼神亮晶晶的。

那时,他因为自身的异常,早已封闭心扉,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对于她那份无声的好感,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用礼貌的疏离来回应。

后来,他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再次转学,离开了那所大学,也彻底切断了与那段短暂青春插曲的联系。

漫长的岁月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叫做小林芽衣的、像含羞草一样的少女。

直到此刻。

直到她以这样一种方式,带着被疾病蚕食的记忆,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们之间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集,甚至忘了她曾默默注视过的那个年轻学长的模样。

但他却记得。

他清晰地记得她扎着麻花辫的样子,记得她躲在榉树下躲雨时湿漉漉的刘海,记得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记得她那带着怯意与仰慕的、清澈的目光。

五十多年的时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墙上相册又增厚了几本,日记又写满了数册。

于她,却是真实流淌过的人生——从少女到青年,再到母亲,再到祖母,直至如今,走向遗忘的暮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普通的问话,像一把钝刀,切开了他看似坚硬的躯壳,露出了内里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他该如何回答?

说“是的,五十多年前,我们在文学社见过,您那时还很年轻”?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更会吓到眼前这位记忆已然破碎的老人。

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种适度的平静。

他摇了摇头,用尽可能温和而自然的语气回答:

“我想……应该没有。可能是我的长相比较大众化吧,或者您可能认识家父吧。”

“是这样吗……”小林芽衣女士眼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但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的记忆力已无法支撑她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她再次低头,爱惜地抚摸着手中的《彷徨之风》,喃喃道,“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人老了,总是容易糊涂……”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认命。

“这本书,您要买下吗?”谅太转移了话题,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种复杂的情境中保持多久的镇定。

“嗯!要买!”芽衣女士用力点头,像护住宝贝一样把书抱在胸前。

谅太领着她到柜台结账。

店员为终于解决了这位老太太的难题而松了口气,麻利地办理了手续。

走出青岚书屋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芽衣女士小心地将用纸袋装好的诗集放进自己的手提布袋里,然后再次向谅太郑重道谢:“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年轻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客气,举手之劳。”谅太微微欠身。

芽衣女士笑了笑,笑容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依稀还能看到几分少女时代的腼腆。

她转身,慢慢地、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谅太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逐渐融入神保町熙攘的人群和光晕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五十多年前,那个雨天的榉树下,他最终先一步离开,留下她一个人望着他的背影一样。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人是她。

而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本寻找了许久的青春记忆,还有他那份沉甸甸的、无人可诉说的记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年轻、平稳跳动的心脏位置。

“再见……芽衣……同学。”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空气,做了一次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无声的告别。

风穿过旧书街,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带来的花瓣,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夕阳将栞之森书店的橱窗染成一片暖金色。

高桥谅太坐在他的工作区里,面前摊开着那本需要修复的江户俳句集,手中的镊子却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森崎先生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焙茶踱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谅太手边,发出轻微的叩声。

“怎么,还在想下午在青岚遇到的那位老太太?”森崎先生吹了吹自己杯中的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他年纪虽大,眼神却依旧毒辣,尤其对这个他视为忘年交、身上总笼罩着一层迷雾的伙计,观察得更为细致。

谅太回过神,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很明显吗?”

“像你这样平时专注得像块石头的人,突然对着空气发愣,想不注意到都难。”森崎先生在他旁边的旧藤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嘎吱的抗议声,“找到她想找的书了?”

“嗯,一本堀内节子的《彷徨之风》。”

“哦?那本啊……确实冷门。也就你这脑袋像个移动图书馆,才能这么快找出来。”森崎先生啜了口茶,若有所思,“她看起来很高兴?”

“嗯,很高兴。”谅太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

“嘿,你这张脸,是挺招中老年妇女喜欢的。”森崎先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见谅太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眼神更加沉寂,便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平缓了些,“怎么,这话让你不舒服了?”

谅太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只是……觉得命运有时候,很喜欢开一些残忍的玩笑。”

“残忍?”

“一个人,记得所有事。另一个人,却几乎忘了一切。”他的声音很轻,“记得的那个人,反而更痛苦。”

森崎先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店内一时间只剩下老旧挂钟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高桥君,”良久,森崎先生才缓缓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经营这家旧书店几十年了,经手过无数本书。有的书,装帧华丽,内容却空洞无物;有的书,封面残破,里面却藏着智慧的瑰宝。人也一样,外表说明不了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谅太:“你身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重感。我以前只觉得是你性格使然,或者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

“但现在我有点好奇了,你那份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那份对待旧物近乎虔诚的耐心……真的只是天赋和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