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请问，是健太吗

雨丝变得细密起来，雅人正陷入内心的天人交战，一辆与这杂乱工业区格格不入的黑色古典轿车，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缓缓停在了坂田自动车工坊的门口。

流畅的线条和哑光漆面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瞬间吸引了工坊里外不少目光。

车门打开，首先迈出的是一条修长的腿，踩着锃亮的皮质短靴。

随后，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完全现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不羁的刘海垂在额前，一副旧式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为他增添了几分慵懒又锐利的学者气质。

正是夏洛克·所罗门。

他轻轻关上车门，目光随意地扫过略显凌乱的工坊，最后落在了街对面怔怔站着的雅人身上。

那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老板，”夏洛克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腔调，对着工坊里喊道，“这老伙计的引擎声音不太对劲，低速时有些异响，能帮忙看看吗？”

工坊老板，一个围着沾满油污围裙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了出来，态度恭敬——能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没问题，先生！亮太！”老板回头喊了一声，“过来帮这位先生看看车！”

一直蹲在摩托车旁的少年——亮太，闻声抬起头，沉默地放下工具，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他依旧低着头，不与夏洛克对视，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夏洛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技工，也没有多话，只是配合地打开了引擎盖。

亮太熟练地拿起听诊器般的维修工具，探身进去，专注地倾听起来。他工作的样子与之前的麻木不同，带着一种沉浸于技术世界的专注。

就在这时，夏洛克仿佛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街对面雨幕中的雅人，他转过头，隔着细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那边的朋友，雨虽然不大，但站久了也会生病的。是在等人，还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雅人紧握着的、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那里正藏着萨米基纳卡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雅人猛地回过神。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非凡的男人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对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雨幕，看穿他内心的挣扎。

“我……”雅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正在检查引擎的亮太，又看向夏洛克，对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莫名地让他产生了一种倾诉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推动的感觉。

“我……在犹豫，是否要去打扰一个人。”雅人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他。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时机，或者说，这是否真的是对他好。”

夏洛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犹豫，通常源于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以及对自身行为正当性的怀疑。”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很多时候，信息的传递本身，就是意义。关键在于，传递者的心，以及接受者是否拥有承受真相的韧性，当然，后者往往无法提前预知。”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雅人紧绷的心弦。传递者的心……自己是真的想帮助雪代老师和亮太，还是仅仅为了自我满足？承受真相的韧性……亮太那麻木的外表下，是否还藏着那个渴望得到老师消息的健太？

就在这时，雅人忽然感觉到一道异常专注的视线，他下意识地看向夏洛克的身后。

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不知何时降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位少女——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位穿着黑白相间、设计简洁却透着一丝非现代感的女仆装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

最让雅人心底发毛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碧蓝色的眼眸，颜色很美，却空洞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放着卡牌的那个口袋！

那眼神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注视”，但这种毫无人类情感的凝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人不适，雅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升起，比使用卡牌后的副作用更甚。

“那位是……”雅人忍不住问道，视线还无法从那个诡异的女仆身上移开。

“哦，我家的女仆，琉璃。”夏洛克头也没回，语气随意，仿佛在介绍一件随身物品，一边说着还扯了扯对方嘴角，想让她显得友善点，“她有点怕生，也不太懂礼貌，请别介意。”

但是他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有提醒或制止那位名为琉璃的女仆的意思。

琉璃……这个名字和她的形象，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到了极点。雅人心里满是疑团，这个神秘的男人的女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那样盯着自己？

亮太似乎检查完了，他抬起头，对夏洛克简短地说道：“先生，可能是引擎支架的缓冲胶垫老化，产生共振，需要升起底盘进一步检查。”

“可以，麻烦你了。”夏洛克点点头。

亮太转身去准备举升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或许是夏洛克的话语带来的推力，或许是那个神秘女仆的注视带来的不安，又或许是属于雪代老师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期盼与悲伤……雅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穿过了细密的雨幕，向着工坊门口，向着亮太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有些沉重，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来自女仆、冰冷而专注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如同实质般烙印在他的背上。

他走到工坊门口，亮太正背对着他，操作着举升机。雅人停住脚步，一直静静的等待对方停下手后，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那个……请问，是健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