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该不该上前

凉掉的咖啡在杯底留下深色的渍痕，岸河雅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是他刚刚整理出的、关于白石雪代的一切。

“……前阳光幼儿园教师，性格温柔，深受孩子喜爱。三年前，于雨夜归家途中遭遇车祸，当场身亡。有一个特别关心的孩子，名叫健太……”

文字是冰冷的，但他通过那张卡牌——【萨米基纳】所感受到的画面，却是滚烫而鲜活的。

孩子们的笑声，她温柔的低语，那个总是躲在角落、安静画画的黑发小男孩的形象……以及最后时刻，冰冷的雨水，刺眼的车灯，还有那封从她手中滑落，最终未能递出的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沉闷的痛楚压下去。

搜索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

阳光幼儿园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闭，原址如今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凭着卡牌偶尔给予的模糊指引，以及最笨拙的人脉打听，将目标锁定在城市几家接收转园儿童的福利机构上。

然而，隐私保护像一堵无形的高墙。

“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孩子的信息。”面前这位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面带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雅人试图拿出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编造一个关于“追踪感人师生故事”的借口，但对方只是摇头。

“请您理解，这是规定。”

一次，两次……结果都一样。他甚至尝试在机构外围，等待接送孩子的车辆，希望能凭借那模糊的“感觉”认出健太，但无异于大海捞针。

挫败感像藤蔓般爬满心头。

每当这时，他胸口贴身存放的【萨米基纳】卡牌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寒意，仿佛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以及那条更容易、更直接的路径——通过通灵，直接“阅读”这些工作人员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相关信息。

但他克制住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有点“依赖”这种与他人深层情感连接的感觉，这让他害怕。

这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饭团，靠在店外的玻璃护栏上啃着。夕阳将城市的轮廓染成橘红色，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哟，小哥，看你在这附近转悠好几天了，找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雅人抬头，是一个穿着社区服务中心马甲、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扫帚。

“……是的。”雅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抱着万一的希望，描述了健太的特征——大约三年前转来，可能比较孤僻，喜欢画画或者……机械？

“黑头发，不太爱说话的孩子？”老伯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三年前……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后来被一对姓田中的夫妇收养了？那孩子好像对机械挺感兴趣的，经常蹲在那边看工人修理自行车。”

雅人的心脏猛地一跳！卡牌传来的微弱共鸣告诉他，方向对了！

“田中……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他急切地问。

“这我可就不太清楚了。”老伯摇了摇头，看着雅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又补充道，“不过，我好像听人提起过，那孩子后来好像改名叫亮太了，在工业区那边的一家摩托车修理厂当学徒？好像是叫‘坂田自动车工坊’？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啊……”

亮太！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迷雾。雅人连连道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社区中心。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卡牌正在微微发热，指引着方向。

按照老伯提供的模糊地址，雅人来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工业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与市中心截然不同，他很快找到了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坂田自动车工坊。

隔着一条杂乱的街道，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

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他正蹲在一辆拆卸了一半的摩托车旁，专注地用工具拧着什么，侧脸线条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紧绷和沉默。

他的眼神低垂，几乎不与旁边的其他技工交流，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被生活磨砺出的倔强和麻木。

是他。雅人几乎可以肯定。

然而，找到目标的兴奋感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犹豫。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街角，观察了亮太整整一个下午。他看到亮太被年长的技工呼来喝去，看到他沉默地搬运沉重的零件，看到他只在休息间隙，独自一人靠在墙边，望着远处冒烟的烟囱发呆，眼神空洞。

这个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重而粗糙的生活，并且用一种近乎封闭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理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看吧，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至少稳定，你贸然出现，拿着一封来自‘已死之人’的信，去揭开他可能已经结痂的伤疤，这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混合着卡牌带来的低语和他自身的心魔，轻声反驳：

“他真的‘开始’了吗？那种眼神，分明是被遗弃过的人才有的。雪代老师的执念如此之深，跨越了生死也要将信送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或许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也扎在雪代老师的心上，让她无法安息。”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如果你当年对翔太说了那句‘快跑’，或者哪怕只是伸出手，结局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雅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卡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帮助雪代老师，究竟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还是……只是为了填补自己内心那个名为翔太的巨大黑洞？

他站在那里，进退维谷。一边是亮太那麻木却可能平静的现在，一边是雪代老师跨越生死的执念和自己渴望的救赎。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也让远处亮太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到底，该不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