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乐饼
他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冰箱里的食材很少，足够一两天消耗。
他早已失去了在饮食上倾注热情的动力，进食更多是为了维持身体的基本运转。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邻居大野太太焦急的声音：“高桥先生？高桥先生你在家吗？”
谅太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住在斜对门的大野太太，她怀里抱着她四岁的小孙子翔太。
翔太的左臂上有一片明显的擦伤，正在小声啜泣。
“抱歉打扰了，高桥先生。”大野太太一脸歉意和担忧，“翔太刚才在楼下玩滑板车摔倒了，擦伤有点严重。我儿子儿媳还没下班，家里的消毒药水正好用完了，我记得您好像备着医药箱，能不能……”
“请进。”谅太侧身让开，“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我去拿。”
他取来医药箱，打开，里面各种药品和包扎工具一应俱全，而且看起来都相当专业。
“来，翔太，勇敢一点，让高桥叔叔帮你处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大野太太安抚着孙子。
谅太蹲下身，用棉签蘸取生理盐水，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沙砾。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稳定，带着一种超越常人的耐心。
翔太起初还有些害怕，但在谅太精准的动作下，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位平时话不多，但总是很温和的邻居叔叔。
清理完毕，谅太拿起一小管药膏。
这是他自己用一些草药调配的，效果比市面上的普通药膏要好得多，愈合速度也稍快——当然，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合理范围内。
就在他仔细涂抹药膏时，一个走神，镊子的尖端不小心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啊，高桥先生，您的手……”大野太太注意到了。
“没关系，小伤口。”谅太不在意地说，用纸巾随手擦去血珠。
在纸巾覆盖的短暂瞬间，他意念微动，体内那股源自【佛拉士-不朽】卡牌的、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治愈之力被稍稍调动。
当他把手拿开时，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大野太太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才明明看到流血了的？但她更关心孙子的伤势，也就没多想。
处理好翔太的伤口，大野太太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离开了。
关上门，公寓重归寂静。
谅太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极缓慢、可控的自愈能力，是他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摸索出的、对卡牌力量为数不多的微小应用之一。
他很少使用它，更从未想过用它来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
只是在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或者……更大的灾难时，他偶尔会无法袖手旁观。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标注着1995的相册。
翻开，里面除了私人照片，还夹杂着一些剪报。
其中一张泛黄的报纸上，报道了一次严重的列车事故，旁边贴着一张模糊的、穿着救援人员服装的背影照片——那是他当时使用的某个身份。
在那次事故中，他利用超越常人的体力和微弱的自愈能力，在废墟中救出了几个人。
他记得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腿部被沉重的构件压住。
当他徒手搬开那对于常人而言不可撼动的重物时，手指被尖锐的金属划得血肉模糊，但在那女人被安全送走前，伤口已然结痂。
那个女人获救后，抱着他喜极而泣，不停地道谢，询问他的名字。
他只是摇了摇头，默默离开。
后来，通过一些渠道，他得知那个女人活了下来，结婚，生子，度过了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他甚至在多年后，偶然在街头遇见过已经白发苍苍的她，她正和女儿一家开心地逛着街，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那一刻，谅太站在街角，心中涌起的并非救人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每一次出手相助，都意味着他可能与另一个生命产生联结，他开始害怕这种深刻的联结，害怕承担起注视他人走向终点的责任。
“或许……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反而更容易些？”他曾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每一次，当灾难真正发生在眼前时，他那颗经历了近一个世纪、却依然未曾完全冰冷的心，还是会驱使着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他轻轻合上相册，将其放回原处。
窗外，夜幕低垂，东京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几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城市轮廓。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他有些疑惑地打开门，看到大野太太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精心制作的可乐饼站在门口。
“高桥先生，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这是我刚炸好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大野太太笑容热情，不容拒绝。
她身后，被包扎好伤口的小翔太也探出头，怯生生地说：“谢谢叔叔，不疼了！”
谅太愣了一下，看着那盘散发着食物温暖香气和人间烟火气的可乐饼，又看了看祖孙二人真诚的脸庞，心中那道坚冰筑成的壁垒，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接过盘子，轻声道：“……谢谢。”
关上门，他端着那盘可乐饼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车灯如河川流淌。
他拿起一块还有些烫手的可乐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馅和土豆泥的比例恰到好处，是家的味道。
一种他早已陌生，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味道。
他慢慢地咀嚼着。
或许，抵抗时间的方式，除了铭记逝去的，也包括……偶尔接受来自当下的、微小的温暖吧。
尽管他知道，这份温暖，连同给予它的人，最终也都会成为他墙上另一张标注着姓名的照片。
但至少在此刻，这块可乐饼，是真实的。
他静静吃完那块可乐饼，将盘子洗净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