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触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那恐怖的洪流才渐渐退去,如同潮水回落,留下满地狼藉的感官。
雅人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衫,额头冰凉。他扶着墙壁,勉强支撑起发软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他腿上的那张卡片。
恐惧?不,不仅仅是恐惧。在那灭顶之灾的冲击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悲伤、以及一丝……奇异明悟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
他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再次拾起那张卡片。
这一次,没有了那毁灭性的洪流,卡片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微凉,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明白了,这并非凡物。
它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通往人类心底最深处、那些“未寄出的信”的钥匙。
而他,岸河雅人,无意中成为了这把钥匙的持有者。
他看着空旷、死寂的废弃分拣区,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无数心声的余韵。这里即将被摧毁,连同这些沉重的“思念”一起,化为瓦砾。
那么,他呢?
他握紧了手中的卡片,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翔太最后的那双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没能救下那个少年,他无法让时光倒流。
但是……
“如果我无法拯救生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轻声自语,声音沙哑,“至少,我可以尝试……传递那些未能抵达的心声。”
_________
第一次主动使用萨米基纳卡牌的力量,发生在一周后,他常去的那家位于街角的椿屋咖啡馆。
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
雅人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试图整理中央邮局的采访资料,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口袋里那张坚硬的卡片。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斜对面卡座里的一位老妇人。
她年纪很大了,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素雅的深紫色外套。
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旧式的皮质怀表式相框,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玻璃表面。
她的背微微佝偻,肩膀偶尔难以抑制地轻轻颤动,虽然听不见哭声,但那深沉的悲伤几乎形成了实质的气场,隔绝了周遭的温馨。
雅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邮局里那无数悲伤声音中的某一个。或许,这位老妇人未说出口的话语,也是其中之一?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电脑。
右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张【萨米基纳】卡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像在邮局里那样,将意念集中在那个老妇人身上……倾听的请求。
他闭上了眼睛。
起初是一片寂静,只有咖啡馆的背景音。
然后,极其微弱地,一个温和而苍老的男声,断断续续地,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传入他的耳中:
“……阿妙……别难过……院子里的……金木樨……到了季节……记得……浇水……你最喜欢……那香味了……”
声音消失了,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雅人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金木樨?浇水?是……是对这位名叫“阿妙”的老妇人说的吗?是她的亡夫?
他看向老妇人,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无所觉。
说?还是不说?
这太唐突了!对方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更糟,是利用他人悲伤的骗子?
可是……那句“记得浇水”里蕴含的、跨越生死的关怀与记忆,是如此真切。如果这真的是逝者未能传达的心意……
翔太那双寂然的眼睛再次闪现。他因为犹豫和所谓的理性,错过了一次或许能改变什么的机会。这一次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老妇人的卡座旁,微微欠身。
“抱歉,打扰您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妇人受惊般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秀的脸庞,眼角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
她有些警惕地看着雅人。
“您是……?”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
“我叫岸河,是位自由撰稿人。”雅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无害,“非常冒昧……我刚才坐在那边,看到您似乎很悲伤……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嗯……直觉。”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听到之类的字眼。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雅人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是一个……关于金木樨的念头。好像有人在说……到了季节,记得浇水……”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透顶,脸上有些发烫。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疑惑并没有到来。
老妇人猛地睁大了眼睛,拿着相框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雅人。她的目光在雅人脸上和手中的相框之间急速切换,仿佛要确认什么。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但她浑然不觉,“金木樨……浇水?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颤抖着将怀表相框转向雅人。玻璃后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位面容慈祥的老爷爷正微笑着,眼神温柔。
“是我家老头子……他、他去年冬天走的……”老妇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绝望,而是混杂着震惊、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他最爱摆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那棵金木樨,是他特意为我种的,说开花时满院甜香,像我年轻时的味道……前几天我看着它发芽,还想起来,心里难受,忘了浇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积压的情绪都宣泄出来:“他临走前,在医院迷迷糊糊的,还念叨着……院子……花……我没听清……原来……原来是说金木樨……”
老妇人放下相框,一把抓住雅人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雅人,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年轻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一定是老头子……是他通过你提醒我啊!他还在惦记着……惦记着我和花……”
她哽咽着,重复着感谢的话。
雅人站在那里,任由老妇人抓着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沉重的慰藉。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老妇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那不仅仅是因为一条关于浇水的提醒,更是因为确认了跨越死亡的思念并未消失。
他的一句话,传递了一个未能及时抵达的“心声”。
这比他写过的任何一篇冷静客观的专栏文章,都更能触动他的灵魂。
“请……请节哀。保重身体,我想……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雅人有些笨拙地回应着,轻轻抽回了手。
老妇人用力地点着头,用手帕擦着眼泪,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近乎释然的微笑。
离开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雅人将手插进口袋,再次握紧了那张卡牌。
他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位老妇人正小心地收好相框,端起那杯凉掉的红茶,轻轻啜了一口,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平和了许多。
雅人转过身,继续走入熙攘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