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蝉声淹没的阶梯，我拾级而上，寻找失落的回声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神保町旧书街的石板路上。
高桥谅太受森崎先生所托，前往另一家相熟的旧书店青岚书屋洽谈一批私人藏书的收购事宜。
这类需要与人打交道、评估整体价值的工作，森崎先生总会放心地交给他，信赖他那种超越年龄的眼光与沉稳。
青岚书屋比栞之森更显狭窄逼仄，书架几乎要触碰到天花板。
谅太与店主寒暄几句后，便径直走向对方指定的角落，开始初步筛选那批待售的藏书。
他的手指熟练地拂过书脊，目光快速掠过书名、出版社和出版年份，大脑自动过滤着无用信息，甄别着潜在的价值。
就在他专注于工作时，一阵轻微而持续的窸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书店靠里、光线略显不足的文学区过道上，一位头发银白、身形瘦小的老妇人正微微佝偻着腰，手指有些无助地在一排排诗集的书脊上缓慢移动。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
“不是这本……也不是……到底在哪里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书店店员似乎已经尝试过帮助她，但并未成功，此刻正忙于接待其他顾客，暂时无暇他顾。
谅太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漫长的生命早已教会他距离的重要性。
但看着老妇人那孤立无援的背影，还是让他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缓步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不会惊扰到对方的、温和的声音开口：“您好，需要帮忙吗？您在找什么书？”
老妇人闻声抬起头。
她的脸庞布满皱纹，但皮肤很白皙，能依稀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虽然此刻蒙着一层迷茫的薄雾，却依然能窥见其下清澈的底色。
她看着谅太，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谢谢你，年轻人。我……我想找一本诗集。是我年轻时候……非常喜欢的一本。”
“还记得诗集的名字或者作者吗？”谅太耐心地问。
老妇人努力思索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名字……好像有风……还是梦？作者……是三个字？不，好像是两个字……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眼神中的迷茫更深了，“最近总是这样，明明就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这种记忆的断层，谅太在母亲晚年时见过太多次。
他心中微微一动，声音放得更柔：“没关系，慢慢想。除了名字和作者，您还记得诗集的封面大概是什么样子吗？或者，里面有没有哪一首诗，您印象特别深刻，哪怕是一两句？”
“封面……”老妇人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好像是……淡蓝色的底子，上面有……嗯……像是羽毛笔划过墨水的线条图案？对，是蓝色的，很淡的蓝色……”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诗……有一首，开头好像是‘在蝉声淹没的阶梯’……后面，后面记不清了……”
淡蓝色封面，羽毛笔线条图案，“在蝉声淹没的阶梯”……这几个零散的关键词在谅太的脑中飞速碰撞。
仅仅几秒钟，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名字浮现在脑海深处。
“请稍等。”谅太对老妇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书店最深处那个积满灰尘、专门存放昭和中期以降各类非主流、小印量诗集的角落。
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那些或黯淡或花哨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书架最底层，一本被几本厚重评论集半遮住、书脊已严重褪色的薄薄小书上。
他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拂去封面的浮尘，那淡蓝色的底子，以及上面用银色线条勾勒出的、仿佛随风飘散的羽毛笔痕迹，虽然陈旧，却与老妇人的描述高度吻合。
翻开扉页，书名《彷徨之风》下方，作者名印着“堀内节子”——一位在五十到六十年代小有名气、但如今已鲜少有人提及的女诗人。
他快速浏览目录，很快找到了那首名为《夏日终焉》的诗，开篇正是——
“在蝉声淹没的阶梯，我拾级而上，寻找失落的回声。”
就是它了。
谅太拿着这本散发着时光味道的诗集，走回老妇人身边，将书递到她面前：“您看，是这本吗？”
老妇人有些疑惑地接过书，当她看到封面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著书的封面，像是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她急切地翻开，找到《夏日终焉》那页，目光贪婪地汲取着上面的文字。
“对！对！就是它！就是这本！”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纯真的喜悦光芒，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太好了！我找了很久，问了好几家书店，他们都说不记得了……年轻人，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找到的？”
她的喜悦如此真切，感染了周遭沉滞的空气。
谅太微微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碰巧知道这本比较冷门的诗集而已，能帮到您就好。”
“真是太感谢了……”老妇人紧紧抱着诗集，像是怕它再次消失。
她再次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谅太的脸。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感激，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切的、混合着困惑与追忆的探究。
她的视线仿佛要穿透谅太那年轻的面容，看到某种被时间掩盖的东西。
窗外恰好有一缕阳光偏移，照亮了谅太的侧脸。
老妇人怔住了，眼神开始飘忽，似乎在努力对抗着脑海中某种模糊的屏障。
她微微偏着头，眉头又一次轻轻蹙起，用一种不太确定的、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问道：
“那个……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谅太的心脏，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涌来的是沉闷而剧烈的痛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眼前这张布满皱纹、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与他记忆深处另一张鲜活、饱满、总是带着羞涩红晕的少女脸庞，缓缓重叠。
五十多年前……具体是昭和四十几年？
那时他刚刚更换了新的身份，在一所私立大学旁听文学课程，并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团。
社团里有个总是扎着两条麻花辫、发梢微微泛黄的女孩子，叫小林芽衣。
她不像其他社员那样高谈阔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书本，眼神澄澈。
她偶尔发言时，声音也像此刻一样，轻轻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
她总是偷偷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