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天空，没有再掉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行人纷纷撑起伞或加快脚步。
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悠然走过。
深灰色的长风衣，扎在脑后的低马尾，几缕深棕色刘海被雨丝打湿，贴在额前。
是夏洛克。
他似乎完全没有被雨水影响步伐，手里端着一个印有连锁咖啡店logo的纸杯（里面大概是红茶），走得从容不迫。
就在他即将走过咖啡馆窗前的瞬间，他像是有所感应般，微微侧过头。
隔着流淌着雨水的玻璃窗，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夏洛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又对一切不甚在意的慵懒。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红茶纸杯，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仿佛隔空致意。
随即，他便继续向前，身影很快被朦胧的雨幕和穿梭的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雨宫收回目光，看着杯中残留的咖啡渍，摇了摇头，失笑。
这些“非日常”的存在，似乎总能用最“日常”的方式，提醒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又过了几天，一个难得的晴朗夜晚。
雨宫莲结束了一台并不复杂但耗时较长的手术。
洗完澡，换回自己的衣服，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乘坐电梯来到了医院主楼的天台。
这不是佐伯由奈曾经站上去的那个地方，这是医院内部供员工偶尔透气、视野开阔的顶层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消毒水味。
站在栏杆边，东京的夜景如同一幅巨大的、铺陈开来的黑色画布，上面洒满了无数细碎而璀璨的钻石。
万千灯火，连绵不绝，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份喜怒哀乐，都是他无法预知、也无需预知的未知。
这种浩瀚的未知，不再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通讯录里，由奈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任何“预知”的冲动，不去想她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接电话，接了电话又会说什么。
他遵从了当下这一刻，内心最真实的念头。
手指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被拉长。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双方都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只有微弱的、仿佛来自对方那边的环境底噪，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和试探。
然后，雨宫开口：
“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好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关怀，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电话那端，由奈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轻轻的、却清晰的声音传来：
“嗯。”
同样简短，没有任何修饰，但听起来……很稳定。
“那就好。”雨宫说。
没有多余的对话，通话就此结束。
雨宫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暗下去，正准备放回口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突然亮了起来，提示有一条新信息。
他点开。
是佐伯由奈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黄昏天空的照片。
浑浊的灰色云层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但在画面的右上角，云层的缝隙之间，有一道很淡的、却异常清晰和执着的金色光芒，顽强地穿透了出来，为灰暗的背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雨宫莲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脚下那片浩瀚无垠的、由无数未知人生组成的灯海，又仰起脸，看向被都市光污染映照得看不到星星的夜空。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远方城市低沉的嗡鸣。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过了一会，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双手插在外套衣兜里，转身，走向天台出口。
该回去了。
明天，还有手术在等着他。
而在不远处那栋陈旧公寓的三楼，挂着洗白碎花窗帘的窗户后面，佐伯由奈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课本和笔记，但她并没有在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里雨宫莲的名字上。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
今天，数学测验比想象中难一点。
父亲晚上没有喝酒，家里很安静。
雨宫先生似乎也经常和他交谈。
路过公园，那只黑猫又在雨棚上。
……
天空，没有再掉下来。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幕已然降临，猫头鹰霓虹灯的光芒隐约映在玻璃上，与室内灯光的倒影重叠。
她想起刚刚那个短暂的电话，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发出去的那张照片。
没有原因，只是……想那么做。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开始真正专注于面前的数学题。
虽然很难，但……试试看吧。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从旁边的矮墙上悄无声息地跃下，落在她窗户前方不远处。
是那只流浪猫，小黑。
它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在夜色中发着幽光的琥珀色眼睛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仿佛在说：“哦，是你啊。”
佐伯由奈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对着它，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小黑似乎对这个反应不感兴趣，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迅速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继续它无声的夜间巡游。
夜风拂过东京的街道，带来初冬的微寒，也带来了万家灯火的暖意。
无数故事在光的河流中沉浮、交织，有的走向终结，有的刚刚开始。
而属于雨宫莲的故事，在经历了预知的狂澜与静默的崩溃后，正以一种更加朴素、也更加坚韧的方式，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