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阳光
他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非人的折磨,那些无法摆脱的未来碎片,那日益严重的偏头痛和精神耗竭。
他想起了因他干预而间接受害的山本先生。
他明白了。
预知本身,从来就不是力量。
它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诅咒,它给了他一种全知全能的错觉,却剥夺了他作为“人”最重要的东西——在未知中前行、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的勇气和担当。
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知道结果后,凭借作弊去改变;而是在完全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的情况下,依然凭借内心的信念和判断,选择去做那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感觉一直混沌的脑海,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再次伸手入怀,这一次,他掏出了那张【瓦沙克-真知】卡牌。
冰冷的金属牌身在雨水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泽,那只由齿轮与流光构成的半睁巨眼,仿佛正嘲弄地凝视着他。
雨宫的目光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惧,而是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看向由奈,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由奈,”他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夹杂任何预知者的悲悯,只是平等地、认真地呼唤。
“我不知道。”他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却有力,“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做的事,会不会有用。甚至……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这种感觉,竟然比之前背负着全知重担时,要轻松得多。
“但是……”他握紧了手中的卡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却紧紧看着由奈,“我想试试。”
“不是以预知者的身份,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普通的、会犯错、会无力、但愿意努力去理解的……‘人’的身份,来帮助你。”
他的话,像是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由奈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那份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诚,那份承认自身无力的脆弱,反而……比之前那种全知全能的姿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真实的温度。
她依旧站在天台边缘,风雨依旧冰冷刺骨,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绝望张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
事件最终平息了。
没有惊心动魄的抢夺,没有更多的言语交锋。
在雨宫彻底转变态度后,由奈身上那股决绝的、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的激烈情绪,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极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让她几乎虚脱,是雨宫上前,小心翼翼地、不带任何强迫地,将她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扶了下来。
他脱下了自己湿透的外套,披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上。
后续的日子里,雨宫履行了他的话。
他没有再使用【瓦沙克】的能力去窥视由奈的未来,尽管那诱惑依旧存在,如同耳边的低语。
他强迫自己戒断这种毒瘾。
他以一名前跟踪狂现赎罪者的笨拙身份,先是说服(过程相当艰难,甚至动用了他在医院的人脉,联系了相熟的心理医生),然后是陪同由奈,开始了定期的心理辅导。
他也尝试与由奈的学校辅导员进行了沟通,以远房表哥的身份,隐晦地反映了她在学校可能面临的困境。
对于她那糟糕的家庭环境,他暂时无能为力,但他给由奈提供了一个可以随时联系的号码,并告诉她,如果觉得家里待不下去,至少可以去附近的便利店或者家庭餐厅坐坐,或者给他打电话。
这一切,他都做得磕磕绊绊,不再有预知带来的精准和神迹,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偶尔会搞砸。
但由奈能感觉到,这一次,他是真的在试着帮助她。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雨宫莲独自一人,再次坐在了那家熟悉的、播放着低回古典乐的咖啡馆角落。
位置,恰好是上次夏洛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卡座。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却没有加糖和奶。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觉得无比清醒。
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张【瓦沙克-真知】卡牌。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不再有微光流转,不再有冰冷的触感,也不再引发剧烈的头痛。
它看上去,就像一张制作精美、但毫无生气的金属卡牌。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卡牌表面,那只半睁的巨眼反射着微弱的光。
雨宫凝视着它,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我看到了你的力量,”他低声对卡牌说,像是在与一个即将告别的老友对话,“也真切地体会到了你的诅咒。”
“那些幻影……那些未来的碎片……它们不是路标,而是牢笼。”他轻轻摩挲着卡牌冰凉的表面,“把我困在了一个永远无法安心活在现在的地狱里。”
他想起了土屋奶奶的成功抢救,那份喜悦曾让他沉醉。
但紧接着,他想到了山本先生的无声逝去,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
他想到了自己对由奈造成的、名为“拯救”的伤害。
“拯救生命……”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充满活力的人群,“应该靠这双手,”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稳定而有力,“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靠我在当下竭尽全力,而不是靠窥视命运,来自我满足……”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背后的沉重,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补充道:
“……或者说,自我折磨。”
他将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却也让他的眼神更加坚定。
他拿起那张【瓦沙克】卡牌,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冲动地想要将它丢弃,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实的、内部衬有柔软绒布的小型金属盒——那是之前用来存放森川教授某些精密手术器械的盒子。
他将卡牌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一场舞剧的落幕。
他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遇到需要动用这力量的情况,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需要将它封存。
他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依靠经验、知识、技术和一颗真诚的心的医生,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不确定和挑战。
他将金属盒收回包内,感觉肩上那无形的、名为全知的重担,似乎减轻了一些。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决定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去丈量,去探索。
窗外的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