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与死
雨宫莲通过华生留下的那张简洁的名片上的联系方式,主动约见了他们。
见面的地点不在警视厅那令人压抑的办公室,而是在一家临河的、安静的茶室。
当雨宫将那个内部衬着柔软绒布、如今只静静躺着一张黯淡无光卡牌的金属小盒推到夏洛克和华生面前时,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平静,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你们,”雨宫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澈,“没有在我最混乱的时候强行阻止我,或者把我当成疯子抓起来。让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华生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那张仿佛失去所有灵性,变得如同普通金属工艺品的【瓦沙克-真知】卡牌,然后对雨宫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属于警察的审慎,也有一丝属于“过来人”的理解。
夏洛克则没有去看卡牌,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雨宫莲,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自我修复的艺术品。
他优雅地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嘴角微扬,带着他那特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对一切不甚在意的慵懒笑容。
“强行干预命运的轨迹,就像试图用手去握住流水,”夏洛克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茶室外熙攘的河岸行人,声音平缓,“除了弄湿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古老的问题——‘如果你能预知未来,你会改变它吗?’……”他视线再次落在雨宫脸上,“也许最好的答案,从来就不是,是或否。”
“而是,”他语气微沉,“带着勇气走入未知,在每一个当下,凭借内心的准则,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然后,坦然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无论那是你期望的,还是你不愿看到的。”
雨宫莲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番话,与他这段时间血与泪的教训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引起了更深的共鸣。
是的,他无法控制所有结果,他只能负责自己的选择。
离开茶室后,雨宫去了一家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纯白的百合。
然后,他乘坐电车,来到了市郊的公共墓地。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温暖而不炙热。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鸟鸣。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被打扫得很干净的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少女的黑白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与他记忆中姐姐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那笑容,永远凝固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姐姐,”雨宫弯下腰,将那束散发着清香的百合轻轻放在墓前,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人,“我来看你了。”
他伸出手,用手指细细描摹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
“我放下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姐姐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我试过了……用那种不属于我的力量,去抓住一些东西,去改变一些东西。但最后发现,那只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他抬起头,望着墓碑上姐姐永恒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我无法拯救所有人,就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无法拯救你一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就稳住了,“我明白了……医生不是神,无法逆转所有的生死。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会继续走下去。用我这双手,用我学到的知识,用我积累的经验,去拯救我能拯救的每一个生命。不是在虚无缥缈的未来里徒劳地挣扎,而是在每一个真实的、不容错过的‘现在’。”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关于医院的工作,关于最近的困惑,关于……未来的打算。
微风拂过,百合的花瓣轻轻摇曳,仿佛是在回应。
直到感觉心里积压的东西都被这股清风带走,雨宫才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那个……请问,是雨宫医生吗?”
一个略带迟疑、有些怯生生的女性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雨宫莲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
只见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穿着素雅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紧张和不确定的神色。
她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手提包的带子,眼神有些闪烁,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叫住他。
雨宫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女性。
他有些疑惑地点点头:“我是雨宫莲,请问你是……?”
女孩听到他确认,似乎更紧张了,她快步上前,对着雨宫,然后对着她刚才凝视的那块墓碑——就在他姐姐墓碑斜后方不远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雨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墓碑上的名字——山本健一。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山本先生……那位因为他干预土屋奶奶抢救而间接离世的神经外科患者。
“雨宫医生,您好……我是,山本健一的女儿,山本优希。”女孩直起身,声音依旧很轻,但努力保持着清晰。
“小时候……我们其实见过面的。很多年前,我父亲第一次突发急病被送进医院,当时就是您父亲,雨宫老先生,亲自为他做的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雨宫莲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层渊源。
父亲救治过的病人太多,他并无印象。
山本优希继续说着,语速稍微快了些,像是在背诵准备了很久的话。
“后来……我听说……听说雨宫老先生的女儿,在那次意外中……因为当时医院人手不足,没能得到最及时的救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不安,“我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很怕见到您。总觉得……我们家,像是亏欠了您什么。”
雨宫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父亲的职业牺牲与家庭的悲剧,一直是他心中难以言说的痛。
优希抬起头,看向雨宫,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次……父亲因为早年后遗症再次入院,最终……又是因为雨宫医生您……我知道,是您当时全力抢救另一位病人,导致……导致我父亲那边……”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我一开始,也很难接受。甚至……甚至有过怨恨。但是……”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仿佛想要澄清什么。
“但是,请您听我说!我后来……整理了父亲的东西,看到了他半年前写下的……算是遗书吧。”
“他说,这次住院的两年,他非常痛苦。身体不受控制,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感觉自己成了家庭的累赘,每天都在浪费我们的金钱和精力……他早就……早就想过要自我了断,只是他的身体,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优希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是我们……是我和母亲,太自私了……因为舍不得,因为害怕失去,就强行用医疗手段把他留在身边,却忽略了他本人的痛苦和尊严。”
她用手背擦去眼泪,对着雨宫,再次深深鞠躬。
“所以……雨宫医生,请您……请您不要再为此痛苦和自责了!我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因为您父亲的医术,获得了一次宝贵的新生,安稳幸福地生活了二十年。这一次,或许……或许是您,给了他一次解脱,一次有尊严的、不再被病痛折磨的死亡。”
“两位雨宫医生,一位给了他新生,一位给了他……安眠。我们家人,对此只有感激。”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雨宫莲,眼神里是纯粹的恳求,“所以,求求您,请一定要放下这份不必要的罪孽感,好好地……继续您的人生和事业。”
雨宫莲静静的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过,就这样愣愣的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