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恶心

雨宫莲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TPC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咖啡馆，夏洛克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通过窥视由奈的琐碎未来来获得一丝虚假的掌控感，却发现那些片段变得更加模糊、混乱，甚至相互矛盾。

有时他看到由奈在笑，有时又在哭；有时她平安到家，有时却又站在那天台的边缘……

“不……不能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内心的焦虑如同野火蔓延。

偏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剧烈。

他踉跄着回到公寓，吞下几片止痛药，却效果甚微。

他蜷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墙上的便签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强烈、带着绝望湿冷气息的幻影，贯穿了他的大脑——

雨，冰冷的雨。

由奈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强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眼神空洞而决绝，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嘶喊着什么……

幻影短暂却无比清晰，那浓郁的绝望感几乎让雨宫窒息。

“就是今晚！”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依旧剧烈的头痛和虚软的身体，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他不能接受无能为力！他必须阻止！

这是他的救赎，他唯一的救赎！

雨，果然开始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敲打着世间万物，也敲打着佐伯由奈本就沉重的心。

今天的她，感觉格外疲惫。

学校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挤，家里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母亲无声的哭泣，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眼神悲悯的陌生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拖着她不断下坠。

她撑着伞，慢慢走回那栋陈旧的公寓楼。

路过楼下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块空地——几天前，那里确实有一坨狗屎，幸好那个男人的提醒。

想到那个男人，她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救过她，帮过她，但她对他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他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总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压抑气氛。

父亲又在喝酒，母亲躲在厨房默默垂泪。

她试图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父亲叫住，又是一通毫无道理的责骂，内容无非是抱怨生活、抱怨工作、抱怨她这个“赔钱货”。

若是平时，由奈或许会默默忍受，但今天，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够了！”她第一次对着父亲吼了出来，“你除了喝酒和骂人，还会什么？！你知道我每天在学校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回家吗？！”

父亲似乎被她的爆发惊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怒火，一个空酒瓶摔碎在她脚边。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由奈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冲出了家门，冲进了迷蒙的雨幕之中。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那栋废弃商业楼的楼下。那只瞪着眼睛的猫头鹰霓虹灯，在雨水中闪烁着诡异而鲜艳的光芒。

她抬起头，看着那高高的、通往天台的楼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心。

也许……那里才是解脱。

雨宫莲根据幻影的指引，发疯般地在雨中奔跑、寻找。

他终于在那条熟悉的、有着猫头鹰霓虹灯的街道尽头，看到了那个踉跄着冲进废弃大楼的熟悉身影。

“由奈！”他心脏骤缩，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天台的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强风瞬间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

佐伯由奈，就站在天台边缘不足半米的地方，单薄的水手服校服早已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而脆弱的轮廓。

强风吹拂着她长长的、湿透的黑发，像一面哀伤的旗帜。

她的裙摆也在风中剧烈地摆动，仿佛随时会将她带离这个世界。

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转过身。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绝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当她看清来人是雨宫莲时，那平静瞬间被一种激烈的、压抑已久的情绪所取代。

“是你……”她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刺骨的冰冷，“又是你……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雨宫莲想要上前，却被她眼神中的决绝钉在原地。

“离我远点！”由奈尖声叫道，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看得雨宫胆战心惊。

“由奈，你冷静点，那里危险！先过来，我们好好谈……”雨宫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她。

“谈？谈什么？！”由奈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谈你怎么像未卜先知一样，一次次地偶遇我，拯救我？谈你怎么用那种……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看一个剧本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雨宫的心脏。

夏洛克在咖啡馆的话语，此刻与由奈的控诉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由奈的情绪彻底爆发，积压已久的委屈、恐惧、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你不知道在学校里被孤立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回到一个永远只有争吵和酒气的家是什么感觉！你也不知道……每天晚上害怕得睡不着，担心那个所谓的‘守护者’下一秒就会破窗而入是什么感觉！”

她指着雨宫，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你口口声声说在救我，在帮我！但你问过我需要吗？！问过我愿不愿意活在你安排好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人生里吗？！”

“你那种自以为是的拯救，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你这个跟踪狂！！！”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回荡在空旷而潮湿的天台上空，盖过了风雨声，也彻底击碎了雨宫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冰冷的触感却远不及内心那片荒芜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救赎，却没想到，这本身就是对拯救对象最残忍的折磨。

他看着站在天台边缘，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眼神充满憎恶与绝望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他，雨宫莲，或许……真的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