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跟踪狂

雨宫莲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者说，正在一种极其清醒的状态下，一步步滑向疯狂的深渊。

拯救佐伯由奈这个最初带着赎罪光芒的目标，如今像一颗植入他脑内的恶性肿瘤，不受控制地增殖、扩散，最终扭曲成了某种偏执。

“啊，今天下午4点12分，由奈会在教学楼二楼转角被同班的铃木同学不小心撞到，手里的参考书会散落一地……”

“嗯，这个不用干预，她自己能处理好，而且会因此和铃木同学有了第一次像样的交流，算是……好事？”

雨宫蹲在樱华高中对面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对着一个摊开的、写满密麻符号的笔记本，低声絮叨。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一口没动。

他的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脸色苍白得让服务员好几次犹豫要不要叫救护车。

“但是，晚上7点左右，她那个酒鬼父亲会因为找不到酒钱而再次对她发脾气……这个必须阻止。”

“用匿名电话举报他乱停车？不行，上次用过了。假装物业检查燃气管道？嗯……这个可以，需要掐准时间……”

他现在的生活，完全围绕着从【瓦沙克-真知】中榨取出的、关于佐伯由奈的碎片化未来运转。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那些闪现的预知，而是开始主动地、强迫症般地“深挖”更多细节。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玩一个极其残酷且没有存档点的拼图游戏，奖品是一个女孩的生命，而代价是他自己逐渐崩坏的理智。

他清楚地看到了由奈家那栋陈旧公寓楼的外观，墙皮有些剥落，三楼那个窗口总是挂着洗得发白、印有小碎花的窗帘。

他知道她就读的私立樱华高中，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放学，她总是最后一个慢吞吞地走出校门。

他记得她周末偶尔会去的那个街心公园，她总是坐在最角落那张掉了漆、露出里面木头原色的长椅上，对着咕咕叫的鸽子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些细节，并非一次性获得，而是一次次在他使用能力后，混杂在剧烈的偏头痛和耳鸣中，强行塞进他的脑海。

于是，东京的街头，多了一个幽灵。

雨宫莲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潜行在都市的褶皱里。

他躲在电线杆后，借着粗壮的水泥柱隐藏身形；他缩在便利店伸出的窄小檐下，假装看手机，余光却死死锁定目标。

他看着她低头走路时，纤细的后颈。

他看着她在便利店前，犹豫着是买红豆面包还是炒面面包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看着她坐在公园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时，那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易碎的孤独感。

“我在保护她。”他无数次在内心对自己强调。

“只要她能活下去，我这点……扭曲的行为，也算是有价值的吧？”

然而，现实总是无情地扇来耳光。

一天傍晚，雨宫看到由奈会在常去的便利店，因为零钱不够而被收银员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打量。

虽然最后凑够了钱，但那种尴尬和微小的屈辱感，会让她心情低落一整晚。

“这种小事……也要管吗？”雨宫内心挣扎了一下，但想到由奈那脆弱的神情，他还是行动了。

他提前进入便利店，装作挑选饭团，眼神却瞟向收银台。

当由奈拿着一个面包和一小盒牛奶，有些窘迫地数着硬币时，雨宫“恰好”排在她后面。

“啊，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这点零头我一起付了吧。”

雨宫拿出自己的钱包，语气尽量自然地对着收银员说，同时快速扫了自己的矿泉水，顺便覆盖了由奈缺少的那几十日元。

由奈惊讶地回头，看到是他，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被安排的惊疑和不适。

“又、又是你……谢谢，但是……”

“举手之劳。”雨宫避开她的视线，拿起水和找零，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能感觉到由奈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走出便利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做了好事，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他切断了一根微小的导火索，但那个巨大的、名为“坠落”的炸弹，倒计时依旧在无情地走着。

回到他那间冷清得不像人住的公寓。

墙上贴满了便签，画着各种箭头和因果关系图，记录着由奈可能遇到的各种风险点及其干预方案。

“校园言语冲突，风险等级：低，家庭矛盾激化，风险等级：高，社会意外事件（如交通事故），风险等级：中……”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便签墙前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为什么？为什么规避了那么多明显的危机，那个坠落的结局还是像宿命一样钉在那里？！”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传来刺痛，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焦躁和绝望。

他最初预见的坠落，诱因似乎是明显的校园霸凌。

在他成功化解了几次可能的冲突后，幻影中的诱因诡异地切换了，变成了家庭内部积压的、无声的暴力与冷漠。

当他试图通过匿名电话、假借社区关怀等方式稍微缓和由奈家的紧张气氛后（效果微乎其微）。

那幻影再次扭曲，诱因似乎又变成了由奈内心深处无法排遣的、根植于灵魂的孤独与绝望。

“这算什么？现实里的死神到来吗？！非要她死不可？！”

雨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吼，声音沙哑而绝望。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撞向玻璃的飞蛾，明明看到了外面的光，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撞得头破血流。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出现了严重的认知混淆。

有一次，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穿着类似由奈校服的女孩背影，心脏猛地一缩，一个清晰的幻影袭来——女孩被疾驰的摩托车撞倒。

雨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一把将女孩拽回路边，动作粗暴得让对方惊声尖叫。

“你干什么？！神经病啊！”女孩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她的脸完全陌生。

雨宫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那不是由奈，只是一个陌生女孩。

那个预知，是他过度紧张下，大脑自行编织的虚假警报，还是……属于这个陌生女孩的、被他错误接收到的未来？

他分不清了。

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