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朽之人

白石夫人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质书签，指尖反复描摹着那几个仿佛带有重量的刻字——佛拉士-不朽。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然浓重，霓虹灯的光芒取代了夕阳的温暖，图书馆内重归寂静，只有她心中的涟漪在不断扩大。

“佛拉士……不朽……”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试图将它们与那个拥有古老眼神的年轻男子联系起来。

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与她手中这枚似乎承载了时光的书签，共同构成了一道谜题。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签收进工作服的内兜，决定明天开始，要更仔细地留意哲学区，以及所有可能与三月二十一日相关的线索。

与此同时，在东京另一隅，一间陈设简单、几乎看不出时代印记的公寓里，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男子——高桥谅太，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洪流。

他的手中，也握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质书签，只是边缘的磨损更为严重。

“又到了这个时候啊……”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每年的三月二十一日，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时间，对于高桥谅太而言，是一个永恒的囚笼。

他的外表，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那是昭和二十年（1945年），一个樱花即将绽放的早春。

彼时，他还是一个满怀求知欲的年轻学者，在东京帝国大学（现东京大学）攻读哲学。

战火纷飞，空袭警报是生活的常态，就在一次猛烈的空袭中，他为了躲避轰炸，躲进了附近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地下室。

炮弹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混乱中，他看到一本珍贵的、江户时代的和装本古籍从摇摇欲坠的书架上滑落。

几乎是本能，他冲过去想接住它。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本古朴书皮的瞬间，头顶的梁柱和沉重的书架轰然坍塌……

剧痛和窒息感淹没了他。意识模糊之际，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然而，在瓦砾的缝隙中，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张硬质的卡片。

它散发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光，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如同萤火。

那是一张造型奇特的卡牌，材质非纸非金，上面用他从未见过，却能莫名理解其含义的文字和图案镌刻着——【佛拉士-不朽】。

下一刻，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救援队已经清理了部分废墟。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除了些许擦伤，竟安然无恙。救援人员也啧啧称奇，认为他福大命大。起初，谅太也只当自己是幸运。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散发着微光的卡牌藏好，视之为护身符。

但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身上的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更重要的是，镜子里的自己，似乎……不再变化了。

一年，两年，五年……身边的同学、朋友逐渐褪去了青涩，脸庞变得成熟，甚至开始出现细纹，而他的容颜，却如同定格在了一张永不褪色的相片中。

“喂，谅太，你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高级护肤品啊？怎么一点都没变老？”偶尔会有朋友这样开玩笑。

起初，他还能勉强笑着敷衍：“大概是天生的吧。”

但这样的借口，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第一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是他的母亲。

“谅太……”某一天，母亲在为他整理衣领时，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忧虑，“你……看起来，和几年前毕业时一模一样。”那时，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父亲则更加直接，在一次家庭聚餐时，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太多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显老态的女婿，眉头紧锁：“你这小子，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哪有快三十五岁的人，还像个毛头小伙子的？”

面对父母关切又焦虑的目光，谅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可能因为一张奇怪的卡牌而停止了衰老？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他尝试过正常的生活。

找了一份出版社校对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不需要太多与人打交道，也能让他沉浸在文字中，暂时忘记自身的异常。

他甚至鼓起勇气，与一位在图书馆偶遇的、温柔娴静的女孩——佐久间由纪，开始了交往。

由纪有着如同春日阳光般和煦的笑容，她喜欢文学，尤其爱读诗集。

他们一起在隅田川畔散步，在咖啡馆里分享同一本书，在樱花树下许下幼稚却真诚的誓言。和由纪在一起的日子，是谅太在发现自己异常后，最接近幸福的时光。

他甚至一度幻想，或许不朽并非诅咒，他可以隐藏这个秘密，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然而，时间是最公正，也最残酷的法官。

由纪的眼角开始出现细纹，乌黑的发间偶尔会探出一两根银丝。

她的活力依旧，但岁月的痕迹无可避免。而谅太，依然是那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他们一起出门，开始有人误以为他们是姐弟，甚至有一次，被当成了母亲和儿子。

由纪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她看着谅太的眼神，从最初的迷恋，多了几分探究和不安。

“谅太君，你……为什么都不会老呢？”终于，在一个宁静的夜晚，由纪抚摸着谅太依旧光滑年轻的脸颊，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谅太心如刀绞，他紧紧握住由纪的手，却无法给出答案。

那个秘密如同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的喉咙，也隔开了两颗曾经贴近的心。

最终，在一个樱花落尽的午后，由纪平静地提出了分手。

“对不起，谅太君。我……我无法面对一个永远不会变老的恋人。这让我感到害怕，也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加速老去。”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我想要的是能一起慢慢变老，看着彼此头发花白，儿孙绕膝的平凡幸福，而你……给不了我。”

谅太站在原地，看着由纪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不朽所带来的，并非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失去。

那之后不久，由纪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合适的对象。

谅太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穿着白无垢的身影，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