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怀表
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这瞬间的明悟冲击下,雨宫莲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试图上前,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佝偻。
他用颤抖的手,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张卡牌,而是一只古旧的、带着链子的怀表。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作为医生,曾经对时间精准掌控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他沦为时间囚徒的讽刺。
他上前两步,动作缓慢而沉重,将怀表递向由奈。
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
“拿着它。”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被风雨声掩盖,但由奈却清晰地听到了。
由奈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雨宫没有收回手,只是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语气,继续说道:“然后,去转动右侧的发条旋钮……随便转几下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由奈,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地方,然后说出了那句让由奈瞳孔骤缩的话:
“在你转动后,这块怀表显示的精准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五百一十七毫秒。”
由奈愣住了。
她看着雨宫那惨白的、被雨水浸透的脸,看着他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灰蓝色眼睛,一种荒谬和诡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怀疑和抗拒,接过了那只冰冷的怀表。
金属的表壳触感生凉。
她依言,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转动了那小小的发条旋钮。
怀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表盖。
表盘上,古典的指针,正精确地指向——
一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至于毫秒……她无法验证,但秒针那精准的位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轰——!”由奈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雨宫,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
“你……你怎么会……”
“现在你明白了吗?”雨宫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不是跟踪狂……至少,不完全是。”
他迎着由奈震惊的目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雨水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我看到了,看到了你会在这里,站在这个边缘。不止一次……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部无法关掉的坏电影,反复播放。”
他开始了坦白。
不再是之前那种藏着掖着、试图维持正常人表象的挣扎,而是如同忏悔般,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诉说了那个阴雨下午,在森川教授遗物中发现青铜匣和【瓦沙克】卡牌的经过。
他描述了那股如同洪水般冲入脑海的、属于未来的杂乱幻影。
他讲述了最初那种“掌控命运”的扭曲兴奋,以及随之而来的、日益剧烈的偏头痛和精神折磨。
他提到了土屋奶奶,他如何预知了她的心室颤动,如何顶住压力坚持监护,最终成功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收获了无数赞誉。
然后,他用更低沉、更痛苦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至今仍在深夜折磨他的真相——
“但就在我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像个英雄一样沾沾自喜时……我看到了另一幅画面。”他闭上眼,仿佛那幻影再次浮现。
“神经外科的山本先生……因为那天凌晨,所有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力量都被土屋奶奶的抢救完全牵制,没能及时发现他颅内压的异常升高……最终,导致了不可逆的脑干损伤。”
他睁开眼,看向由奈,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我拯救了土屋良子……却间接导致了山本健一的死亡。”
“你看,这就是我拥有的神启。”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而冰冷。
“它让我看到了终点,却像蒙住我的眼睛,把我扔进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我拼命地想为你找到一条避开坠落结局的路,我化解霸凌,干扰你的家庭矛盾……”
“我以为我拨开了一片迷雾,却发现前面是更浓的雾,而终点……那个该死的天台,它一直都在那里,从未改变!”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种感觉……这种明明知道,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钥匙,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既定的轨道上滑向深渊的感觉……比一无所知,更残忍一千倍,一万倍!”
雨宫的彻底坦白,像是一把钥匙,也撬开了由奈内心那扇紧闭的、积压了太多痛苦的门。
她一直紧绷的、充满敌意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仿佛要将她淹没的悲伤。
泪水再次决堤,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要让我遇到这些……”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
那些在学校里无人理解的孤独,那些来自同学的、若有若无的排挤和冷暴力,那个永远充斥着酒气、争吵和冷漠的家,那个把她当做“赔钱货”和出气筒的父亲,那个只会默默哭泣、无力保护她的母亲……
“有时候……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低下头,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没有人真的需要我,没有人在乎我……就像角落里的一粒灰尘,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然后,她提到了雨宫。
“你出现的时候……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抬起泪眼,看着雨宫,“但是……但是当你一次次恰好出现,帮我赶走不良少年,提醒我避开危险……甚至,甚至帮我付了不够的零钱……”
她的语气复杂难明。
“我心里……其实有过那么一点点……很微小、很可笑的高兴。”她自嘲地笑了笑,泪水流得更凶,“我以为……终于有人看到我了,终于有人……在乎我了。哪怕那种‘在乎’很奇怪,很莫名其妙。”
“可是……”她的声音带着被欺骗后的痛苦。
“当我发现,你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佐伯由奈’这个人,而是因为你的‘能力’,因为那个你看到的、我像块破布一样摔死的‘未来’!因为你那该死的‘责任感’!”
“那种感觉……比一直被忽视,还要恶心!还要绝望!”她几乎是嘶喊出来。
“你看着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是在看什么,任务目标吗!这让我觉得……我自己,连最后一点点存在的价值,都被否定了!”
雨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到了眼前这个少女。
不是预知幻影中那个模糊的、象征着悲剧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被痛苦浸透的、渴望被真正看见的、活生生的“人”——佐伯由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