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传递者
亮太显然看不见她,也感受不到那封信。
但在雪代的信递出的瞬间,他猛地浑身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一丝莫名的惊慌,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就是现在!
雅人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又像是被某种更崇高的意志借用。
他张开嘴,一个平静、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流淌出来,盖过了现实的雨声:
“健太……亲爱的健太……”
这个开头,让亮太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雅人,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雅人继续说着: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师大概……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吧。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和你告别,真的很对不起。”
“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基地吗?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放着彩色积木的角落。在那里,你画了第一张完整的画给我看,那个歪歪扭扭,却色彩无比灿烂的小太阳。你说,‘
老师,像你一样暖和,那一刻,老师觉得,自己身为老师的职责是有用的。”
伴随着话语,雅人的脑海中,以及仿佛共享了这份感知的亮太的眼前,都闪过清晰的画面
——阳光明媚的幼儿园教室角落,小小的健太低着头,羞涩地将一张画递给蹲在他面前、笑容温柔的雪代。画上,正是一个用红色和黄色蜡笔涂满的、圆圆的太阳。
“你总是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但老师知道,健太的心里,住着一个色彩斑斓、无比温柔的世界。你偷偷帮哭泣的小朋友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具,你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窗外受伤的小鸟……这些,老师都看在眼里。”
“我们约定过的,对吧?等健太长大了,变成了不起的人,无论是画家,还是工程师,或者只是做一个善良快乐的普通人……老师都会一直为你加油,会看着你,为你感到骄傲。”
“老师给你准备了礼物,一本印着三叶草的笔记本……本想在你下次来幼儿园时送给你,鼓励你把你心里那个美丽的世界,用画笔画出来,或者写下来。可惜……老师好像要失约了……”
话语在这里带上了更深的哽咽感,雅人能感受到那股来自雪代灵魂深处的遗憾与不舍。
“外面的雨好大,天好黑……老师有点害怕。但是,更害怕的是……以后不能再陪着健太了。”
“健太,不要哭。请你一定要记住,你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个人。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请不要因为老师的离开,就封闭自己的心。请带着我们之间的回忆,勇敢地、慢慢地,往前走。”
“对不起,不能亲眼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了。”
“但是,请相信,无论老师在哪里,都会一直、一直……为你祝福。”
“再见了,我的小太阳。”
“——永远爱你的,雪代老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雅人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勉强用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铁架,才稳住身形。
卡牌带来的冰冷感正在迅速消退,但精神的透支让他头晕目眩。
而在他说出这些话的过程中,亮太的反应是剧烈的。
起初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着信的内容深入,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当听到小太阳和秘密基地时,他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油污,汹涌而下。
他不再环顾四周,而是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然后,雅人通过卡牌那尚未完全断绝的连接,清晰地“听”到了亮太内心深处,那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甚至可能对自己都刻意遗忘的话。
那声音微弱、颤抖,充满了委屈和迟来了三年的回应:
“雪代……老师……我一直……在等您。我以为您也……像爸爸妈妈一样……不要我了。”
这句话,经由雅人之口,被低声复述了出来。
这不是雅人的窥探,而是这场跨越生死对话中,必要的回应,是解开执念的关键一环。
就在这句话被说出的瞬间——
雅人“看”到,站在亮太面前的雪代灵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却又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了然,有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传达心意、得到回应的释然。
她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亮太的头发。她的手指带着莹白的光芒,缓缓靠近。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湿润发丝的前一刻,她的整个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了无数细碎、温暖的光点,如同萤火虫,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温柔地融入了绵绵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平和、仿佛被阳光照耀般的释然情绪,通过卡牌的连接,缓缓回流到雅人的心间。驱散了使用能力后的冰冷与疲惫,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
这是使用【萨米基纳】卡牌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正面、如此治愈的回馈。
亮太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雅人刚才注视着的、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雨水。
他脸上的痛苦和悲伤依旧,但那层厚重的、隔绝世界的麻木硬壳,却已悄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悲伤,以及悲伤底下,隐隐流动的、被理解和被爱过的温暖。
他看向雅人,眼神不再充满敌意和戒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丝茫然。
“……她……走了吗?”他沙哑地问。
雅人虚弱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卡牌小心地收回口袋。“嗯……她听到了你的回答。她……安心了。”
亮太沉默了很久,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泪痕。然后,他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对着空无一物的雨幕,鞠了一躬。
“谢谢你……雪代老师。”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虽然眼眶依旧通红,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向雅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雅人摇了摇头,感觉喉咙干涩。“我……只是传递者。”他顿了顿,还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那封来自山田先生泛黄的信件,递了过去。“这是……原物,按照规定,我不能拆开。现在,物归原主。”
亮太看着那封信,眼神剧烈地波动着。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那封承载了太多重量的信,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握着。
雨,似乎小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