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生是祝福吗?
父母在年复一年的焦虑和不解中,逐渐老去。
父亲因病去世前,紧紧抓着谅太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谅太……我的儿子……你以后……该怎么办啊……”
母亲则在父亲走后,身体每况愈下,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有一次,她甚至认不出眼前的儿子,只是喃喃地问:“你是……哪家的年轻人?长得真像我家谅太小时候……”
看着母亲茫然的眼神,听着她将自己错认成别人,谅太跪在病床前,泪水终于决堤。
他送走了母亲,如同几十年前送走父亲一样。
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并排而立,照片上的他们,苍老而安详。
而他,高桥谅太,却只能以一副年轻的皮囊,站在父母的墓前,扮演着一个不老的孝子。这场景在外人看来,是何等的诡异与悲哀。
除了家人和恋人,还有战友。
战争末期,日本战败之前,他也曾短暂应征入伍。
虽然很快战争就结束了,但他所在的小队里,仍有几位交情不错的同伴。他们约定,每年在固定的居酒屋举行一次战友会。
最初几年,是热闹的。大家喝着廉价的烧酒,拍着桌子,大声吹嘘着当年的“英勇事迹”,抱怨着生活的艰辛,畅想着模糊的未来。谅太混在其中,尚不显突兀。
十年,二十年……变化悄然发生。
聚会的话题,从工作和理想,变成了孩子的教育、房贷的压力、身体的病痛。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鬓角染上了白霜,腰身不再挺拔。有人开始戴着老花镜才能看清菜单,有人因为关节炎不能久坐。
谅太依旧穿着那身保存完好的、略显过时的旧军装,坐在逐渐稀疏的座位上。
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因为他无法参与腰痛或者孙子不听话这样的话题。他只能听着,扮演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异类。
“高桥,你这家伙,真是让人羡慕啊!我们都成老头子了,你还跟当年没两样!”战友们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谅太只能苦笑着举杯:“哪里……只是运气好。”
后来,聚会的人数开始减少。先是有人因为生病住院无法前来,接着,讣告开始一张张传来。空出的座位越来越多,再后来,有人需要坐着轮椅,由家人推着来参加。
居酒屋的老板娘也从风韵犹存的少妇,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看着每年准时出现、容颜不改的谅太,眼神从惊讶变成了习惯,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
去年,最后一位能自行走动的战友也去世了。今年的战友会,只有谅太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包间里,面对着一桌无人动筷的菜肴和两副多余的碗筷——那是他为最早离世的两位好友习惯性预留的。
老板娘颤巍巍地给他斟上酒,叹了口气:“高桥先生……以后,您还来吗?”
谅太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里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温暖的灯光,却映不出他内心的荒凉。
他摇了摇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不来了。”他轻声说,“已经没有……需要见面的人了。”
他站起身,留下酒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稳步走出居酒屋。只是那背影,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无比孤独和沉重。
他也曾尝试过离开日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在东南亚的雨林中穿行,在欧洲的古堡里驻足,在美洲的沙漠中仰望星空。他学会了多国语言,积累了足以度过漫长岁月的知识。
但无论走到哪里,那不变的容颜最终都会引来怀疑和探究的目光,他不得不每隔十年左右就更换身份,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像一只无法落地的候鸟。
他也曾回到那片早已重建、焕然一新的大学图书馆旧址,试图寻找那张卡牌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佛拉士-不朽】,这仿佛是一个来自异界的玩笑,一个他无法摆脱的烙印。
他参加过由纪的葬礼。那时,他已更换了身份,以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的名义,他看着灵堂上由纪白发苍苍的遗像,看着她的儿女、孙辈们悲痛的神情。
他默默地走上前,在墓前放下了一束纯白的雏菊——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花。
“由纪……”他在心中默念,“我来了……可惜,你还是比我先行了一步。”
这似乎已成定局。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父母、恋人、朋友……都会按时退场,如同舞台剧上谢幕的演员,唯有他,被永远留在了台上。
“永生是祝福吗?”
夜深人静时,他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永远是否定的。
那是一种凌迟般的孤独。看着所爱之人的面容被岁月侵蚀,看着熟悉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看着自己与整个时代的联系被一根根斩断。
每一次相遇,都预示着未来的离别,每一次心动,都伴随着注定的心碎。
如今,他再次回到了东京。
他偶尔会去那家区立图书馆,那里安静,充满了旧书的气息,能让他暂时感到安宁。
次日。
晨曦透过公寓窗户的薄纱,在高桥谅太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旧日循环的又一次重复。
他起身,进行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晨间仪式:简单的伸展,仔细地洗漱,整理床铺。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年轻的面孔,他早已习惯了与之对视,尽管内心深处,他时常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穿着不合身年轻皮囊的、疲惫不堪的老人。
早餐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简单到近乎敷衍,填饱肚子是生理需求,而非生活乐趣。
然后,他穿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挺括的米色风衣——这是他多年来保持的习惯,选择质地良好、款式经典的衣物,因为它们不易过时,能陪伴他更久。
拿起一个陈旧的、但保养得宜的皮质公文包,他走出了公寓。
他如今的工作,在一家位于神保町旧书街深处、名为栞之森的二手书店。
这家店规模不大,却以收售高质量的学术书籍、古籍和绝版文学作品而闻名于一小撮藏书家和学者之间。
店主是一位年近古稀、性情有些古怪但眼光毒辣的老先生,姓森崎。
高桥在这里,担任特别采购员与古籍修复顾问。
这个职位,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