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以为是的救赎
第二次，是在十字路口。
她因为想着学校里那些烦心事——快要到来的考试，似乎越来越冷淡的朋友，还有家里那个总是醉醺醺的父亲
而有些心不在焉，绿灯亮了也没立刻注意到，迷迷糊糊地就往前迈了一步。
“危险！”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拉了回去，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又是他！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眉头微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看路。”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了一句。
“……回家路上，小心脚下，你会踩到狗屎。”
“啊？哦……谢、谢谢……”由奈下意识地道谢，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最后那句话有多莫名其妙。
小心……狗屎？
结果，在走到自家公寓楼下时，她真的差点一脚踩中一坨被不负责任的主人遗弃在路中间的“地雷”！
她惊叫着跳开，心脏砰砰直跳。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第三次，则让她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得烂醉如泥，在客厅里发脾气，砸东西，骂骂咧咧。
由奈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她知道，很快，父亲的怒火就会转移到她身上……
就在她绝望地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父亲骂咧咧地去接电话，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他立刻出门处理（后来才知道是匿名电话举报他停在外面的车挡住了消防通道）。
父亲悻悻地摔门而去。
由奈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看向楼下。
清冷的月光下，那个男人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抬头望着她房间的窗口。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诡异。
他似乎知道她会看过来，并没有避开视线，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那一刻，由奈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忧郁的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如同守护天使般降临，化解危机。
她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像轻小说里那样，觉得他是命运派来拯救自己的王子。
但是……不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预知的悲悯。
他做的这一切，仿佛不是为了她“佐伯由奈”，而是为了修正某个他早已看到的、偏离了“正确”轨道的悲剧结局。
他像是在玩一个已经知道了所有关卡和陷阱的游戏，而她，只是游戏里那个需要被保护到终点的NPC。
这份守护，让她毛骨悚然。
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她的困境，她的恐惧，甚至她可能的未来
都像是在他的剧本里被写好了。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在被一个看不见的导演强行推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他到底是谁？”由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恐惧。
“他为什么总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一样。”
感激？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被定义的恐惧。
在他眼中，她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即将死去的可怜虫？
他做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为了阻止什么既定结局的发生，而非非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很久，输入了“预知”、“守护灵”、“被跟踪”之类的关键词。
结果自然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和心理分析，看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唉……”她叹了口气，合上手机。
生活似乎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变得更加复杂和令人不安了。
这份“被拯救”，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
雨宫莲并不知道由奈内心如此复杂的波澜。
他沉浸在自己的赎罪计划里，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命运的丝线。
每一次成功的干预，都让他那颗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的心脏，获得一丝短暂的、虚弱的喘息。
他看着由奈依旧每天上学、放学，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那个坠落的幻影，似乎也因为他的一系列行动而变得模糊了一些。
“看吧，你可以做到，可以只拯救，不伤害。”他抚摸着口袋里的卡牌，低声对自己说，仿佛在念诵一句能够带来救赎的咒语。
但他刻意忽略了，每一次预知和干预后，那愈发剧烈的头痛，以及脑海中开始出现的、更多杂乱无章的、属于其他人的悲剧碎片。
他也忽略了，在佐伯由奈心中，他种下的并非纯粹的感激，而是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却不知早已触动更深处的根茎。
猫头鹰霓虹灯的街角，以及佐伯由奈的命运，依然在黑暗的笼罩下，向着未知的终局，缓慢而确定地滑行。
他的干预仍在继续，但代价愈发明显。
那些关于由奈琐碎未来的片段并未减少，反而像增殖的病毒，变得更加密集和杂乱。
偏头痛成了常态，耳鸣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他需要躲在公寓的卫生间里，用冷水反复冲洗脸颊，才能勉强压下那阵阵源于灵魂深处的恶心与眩晕。
“这是必要的代价……”他对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脸色青白的自己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一个陌生的灵魂。
“救她，就是救我自己……赎罪……”
卡牌在口袋中沉默着，但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嘲弄。
他像着魔一样，更加密切地“关注”着由奈的未来碎片。
他需要确保她远离那个天台，远离那个最终的坠落结局。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完成这次拯救，他就……
解脱了。
拯救与窥视，报恩与恐惧，赎罪与沉沦……所有的界限，都在逐渐的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