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忆
小林芽衣女士抱着那本《彷徨之风》,回到了自己位于静谧社区的公寓。
玄关处,她习惯性地将钥匙放入陶制小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内窗明几净,夕阳的余晖透过蕾丝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薰香的安宁气息。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泡茶,而是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
那本薄薄的诗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她打开书桌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和纸仔细包裹的物件。
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皮质日记本,以及一个边缘有些卷曲的旧信封。
她先是用布满老年斑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彷徨之风》淡蓝色的封面,眼中流露出眷恋。
然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轻轻打开了那本厚重的日记本。
纸页早已泛黄发脆,散发出时光特有的微酸气味。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从青涩到成熟,再到后来略带颤抖的笔触,记录着一个女人漫长的一生。
她并没有从头翻阅,而是直接翻到了日记本的中后部分。
在那里,安静地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
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校园,模糊的樱花树影作为衬托。
左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戴着黑框眼镜,笑容爽朗,带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朝气,他是芽衣已故的丈夫,哲也。
中间则是年轻时的芽衣自己,扎着两条标志性的麻花辫,刘海整齐地覆在额前,穿着素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浅笑,微微偏向右侧。
而在她右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清瘦,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他的眼神很特别,即使在照片定格的笑容里,也似乎藏着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就是高桥谅太。
芽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谅太年轻的脸庞。
指尖传来的只有相纸冰凉的触感,但记忆的闸门,却在这一刻被汹涌地冲开。
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时光仿佛倒流回了昭和四十多年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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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衣,快点啦!社团活动要迟到了!”哲也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年轻的芽衣抱着几本文学书,小跑着跟上,麻花辫在肩头跳跃。“来了来了!”
推开文学部活动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旧书和粉笔灰味道扑面而来。
活动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
而靠窗的那个位置,高桥谅太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安静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外文的书籍。
“下午好,高桥君。”哲也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了拍谅太的肩膀。
谅太抬起头,露出那个惯有的、温和的笑容:“下午好,哲也君,芽衣同学。”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从容。
芽衣的脸微微泛红,小声回应:“下、下午好,高桥学长。”她总是习惯叫他学长,尽管他们并不同级。
她小心地在谅太旁边的座位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
那时的谅太,在芽衣和哲也看来,是有些神秘的。
他知识渊博得不像个学生,无论是古典文学还是西方哲学,都能侃侃而谈,但又从不炫耀。
他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却总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很少谈论自己的事,也几乎不参与关于未来工作、家庭的世俗讨论。
但当别人,尤其是芽衣,在学业或阅读上遇到难题时,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耐心解答。
“高桥君,你以后想做什么?”有一次哲也忍不住问他,“以你的才华,留校做研究或者成为作家都很有希望啊。”
谅太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掠过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梢,轻声道:“未来……太遥远了。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读读书,就很好。”
他的回答让哲也和芽衣都有些似懂非懂。
午休时分,是他们三人最常在一起的时光。
常常是在学校食堂简单吃完午餐后,要么回到安静的活动室,要么就找一棵校园里的大树,在树荫下围坐在一起。
哲也通常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他最近读的侦探小说,或者对未来社会的宏大构想,语气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我觉得未来啊,汽车肯定能飞!人们出门都不用走路了!”哲也挥舞着饭团,说得眉飞色舞。
芽衣则通常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声补充一句自己的想法,或者被哲也夸张的言论逗得抿嘴轻笑。
她会细心地将自己带来的便当里的玉子烧分给两位男士,“这是我早上试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谅太总是话最少的那个。
他常常带着一个简单的铝制饭盒,里面是摆盘精致却分量不多的食物。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哲也和芽衣的交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偶尔会飘向远方。
有一次,芽衣鼓起勇气问他:“高桥学长,你好像……总是很平静的样子。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你特别开心或者难过吗?”
谅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开心和难过……都是很奢侈的情绪。能像现在这样,和你们一起吃饭,聊天,看着树叶晃动,感受风吹过,我觉得就很好了。”
他的话语再次让芽衣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学长的内心,远比他的外表要复杂和深沉。
有一次,下起了瓢泼大雨。
三人都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的门廊下。
哲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哀叹:“完了,下午的课看来是去不成了。”
芽衣有些担心地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
只有谅太,安静地看着廊檐下连成串的水珠,以及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树叶,忽然轻声说:“下雨天也不错。雨水能洗去尘埃,让世界变得干净,会让人觉得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让时间慢下来?”哲也好奇地转过头,“高桥,你说话总是这么有哲理。难道你还能让时间真的停下来不成?”
谅太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自嘲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谁知道呢……或许,我真的不会变老也说不定。”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