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未寄出的信,与收到信的人
长期熬夜和之前使用卡牌带来的精神透支,似乎在此刻一起反噬。
他开始感到持续的头痛和莫名的疲惫,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看来,真的需要去看看医生了。”雅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想。
他很少去医院,对这种地方有种本能的抗拒,但身体状况的警报让他不得不重视。
他在网上预约了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的门诊。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候诊区坐满了神情各异的病人和家属,低语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焦虑的背景音。
雅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叫号屏幕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头痛似乎更严重了。
终于轮到他。
他走进诊室,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医生正坐在电脑前写着什么。
医生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是略显凌乱的黑色卷发,看起来甚至比雅人还要年轻几岁,气质有些内向,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
“岸河雅人先生?”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透着些许掩饰不住的疲惫。
“是的。”雅人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雨宫莲医生,负责您今天的门诊。”医生简单自我介绍,然后开始例行询问,“请问哪里不舒服?”
雅人描述了自己近期持续的头痛、疲劳、注意力不集中以及睡眠障碍。
雨宫医生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电脑上记录几下。
他拿出听诊器做了简单的体格检查,又用小手电检查了雅人的瞳孔。过程中,雅人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医生。
雨宫莲的动作很专业,但不知为何,雅人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比雅人这个病人好多少。
离得近了,雅人能更清楚地看到,雨宫莲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那不是简单的熬夜或缺觉导致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精力被过度消耗后的晦暗。眼下的黑眼圈颇为明显,嘴唇也缺乏血色。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医生该有的状态。倒像是……经历过巨大冲击或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压力下的人。
“初步判断可能是神经性头痛和神经衰弱,与您说的精神压力过大有关。”雨宫莲结束了检查,坐回椅子上,一边敲击键盘开具检查单,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着。
“我给您开一些缓解症状的药物,另外建议您做一个脑电图和血液常规检查,排除一下其他可能性。平时要注意休息,放松心情,避免过度劳累……”
他的医嘱清晰而规范,但雅人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低头敲键盘的瞬间,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的抽气声。
“医生,您……没事吧?”鬼使神差地,雅人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唐突了。
雨宫莲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雅人一眼,随即勉强笑了笑:“我没事,谢谢关心。可能是昨晚值班没休息好。”
他迅速将打印好的处方和检查单递给雅人,“请按指示去缴费和检查,结果出来后如果需要复诊,再预约就好。”
他的笑容很职业,却没能驱散雅人心中的那点疑虑。
雅人接过单子,道了谢,起身离开诊室。在关门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雨宫莲在他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叫下一个病人,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痛苦的神色。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一刻,他看起来异常脆弱,与刚才问诊时的专业形象判若两人。
雅人轻轻带上了门,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这个雨宫莲医生,绝对不只是没休息好那么简单。
他握紧了手中的检查单,看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种新的、混合着不安与好奇的情绪,悄然滋生。
几天后,椿屋咖啡馆。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轻柔的爵士乐流淌,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雅人坐在老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却依旧空白。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曾经放置卡牌的口袋位置,那里现在只有柔软的布料。
他尝试重新投入都市幻闻录的专栏写作,搜集那些曾经让他保持冷静距离的灵异怪谈。但此刻,那些二手的故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亲身经历过更真实、更沉重的东西。
“岸河先生?”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雅人抬头,是咖啡馆的老板,一位总是系着干净围裙的中年大叔。
“您没事吧?看您这几天精神似乎不太好。”老板关切地问道,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布。
雅人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没休息好。”
“那就好。”老板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前几天您帮忙的那位阿妙婆婆,昨天又来了,气色好了很多!还特意问起您,说非常感谢您当时的……嗯,提醒。”
阿妙婆婆……金木樨……
雅人的心微微一动。即使没有卡牌,他确实帮助了她。那份慰藉是真实的。
“是吗,那就好。”他轻声回应。
老板离开后,雅人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
失去卡牌,他失去了倾听亡者之语的能力,他不再需要恐惧下一个找上门的灵体,不再需要承受那些混乱情感的冲击。
也许,夏洛克是对的,那东西本就不该由他这样的普通人持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空白的文档。
也许,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记录那些未能传达的心意,用他熟悉的文字,去书写那些关于思念、遗憾与告别的故事,哪怕只是基于推测和想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岸河先生,我是亮太。谢谢您,信,我看了。我……决定离开工坊,去考职业学校的机械科。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只是以前觉得不可能,再次感谢您。还有,请保重。
雅人看着这条简短的讯息,久久没有动作。
心中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他帮助雪代老师传递了心意,而这份心意,似乎真的在亮太——健太的心中,催生出了迈向未来的勇气,这与他是否持有卡牌无关,与他自身的救赎也未必直接相关。
这只是……两个活着的人,因为一份迟来的信件,产生了积极的连接。
这感觉,似乎比握着卡牌时,更真实,也更……踏实。
他放下手机,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文档的标题,他缓缓打出了几个字——《未寄出的信,与收到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