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扮演上帝
雨宫莲坐在那家熟悉的、总是播放着低回流淌的古典乐的咖啡馆角落,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冷透,散发出苦涩的香气,但他一口也喝不下。
脑海里依旧喧嚣,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痛感来驱散精神的折磨,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未经邀请,便自然地在他对面的卡座坐了下来。
雨宫警觉地抬头。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中长的深棕色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刘海垂落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慵懒和洞悉。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举止优雅,却与这间平民化的咖啡馆有种微妙的格格不入。
“不介意拼个桌吧?”男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其他地方都满员了。”
雨宫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与人接触。
但环顾四周,确实如男人所说,午后的咖啡馆几乎坐满了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男人却没有就此安静。
他轻轻搅动着红茶,银勺碰触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雨宫紧握的、指节发白的双手,以及他那浓重得吓人的黑眼圈。
“东京的压力,总是能把人打磨成各种形状。”男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雨宫说,“有的被磨圆,有的被磨尖,有的……则快要被磨碎了。”
雨宫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应。
“尤其是那些,”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清晰地传入雨宫耳中。
“试图把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也一并扛在肩上的人。”
雨宫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向对方:“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夏洛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生命的河流自有其航道,试图干涉每一道涟漪,背负所有生命的重量,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就是被那无法承受之重,彻底压垮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破了雨宫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连日来的疲惫、恐惧、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懂什么?!”雨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里的尖锐。
“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而你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袖手旁观……那种感觉,你根本不明白!”
他脑海中浮现出姐姐苍白的面容,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还有监护仪那声漫长的“滴——”声。
那是他一切执念的起点,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能看到,却什么都不做……”雨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那我和当年那个只能看着姐姐死去、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孩子,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夏洛克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
他等雨宫的呼吸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
“区别在于,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而现在的你,在扮演上帝。”
雨宫瞳孔一缩。
“拯救一个,间接害死另一个。”夏洛克的声音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雨宫试图掩盖的真相。
“这就是你想要的区别?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这就是你证明自己有能力的方式?”
“我没有!”雨宫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虚弱。
山本健一那模糊的幻影再次浮现,像幽灵般缠绕着他。
“那个女孩,佐伯由奈。”夏洛克忽然转换了话题,“你觉得自己在救她,但在她眼里,你是什么?”
“一个无所不在、洞悉她一切隐私、用看死人眼神看着她的跟踪狂?”
雨宫如遭雷击,由奈那混合着感激、惊疑和恐惧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真正的强大,雨宫医生,”夏洛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灵魂。
“有时并不在于鲁莽地干涉所有你看不惯的悲剧,而在于学会接受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你无能为力的。”
“承认自己的局限,放下救世主的幻觉,或许才能找到真正该走的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留下几张纸币压在茶杯下,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卡座,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口。
雨宫莲僵在原地。
男人的话,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场冷酷的审判。
每一句都敲打在他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神经上。
扮演上帝……间接害死……跟踪狂……无能为力……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将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信念砸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拥有预知能力是上天赋予他弥补遗憾、践行誓言的机会。
他以为拯救由奈是他赎罪的唯一途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残忍,一种自我满足的幻觉,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抱着头,低声喃喃,试图驱散这些动摇他根基的想法,“我必须救她……只有救了她,我才能……”
才能什么?才能原谅自己间接导致了山本先生的死亡?才能摆脱姐姐去世的阴影?才能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警视厅公安部。
华生将一份刚收到的报告放在桌上,对正在摆弄一个奇怪雕塑物品的夏洛克说:“确认了,雨宫莲最近的活动轨迹,高度集中在台东区那片有猫头鹰霓虹灯的商业街附近。”
“而且,交通部门的记录显示,他最近没有任何交通违规,简直像……像提前知道所有摄像头和交警的位置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医院那边的内部反馈,他休假前精神状态极差,但偏偏在各种事件中展现了近乎神迹的‘直觉’,这一切,太巧合了。”
夏洛克头也没抬,手指拂过雕塑上微微发光的奇异纹路:“不是巧合,是瓦沙克的低语。那张卡牌在影响他,也在暴露他。”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逐渐积聚的乌云,“我们时间不多了。那个女孩,佐伯由奈,是关键。”
华生神色凝重:“需要采取行动吗?把他请回来协助调查?”
“不。”夏洛克摇头,“强制接触只会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回巢穴,或者更糟……刺激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接下来,看他自己的选择,而我们,”他收起雕塑,眼神锐利,“需要确保当悲剧发生时,我们就在现场。”
